第四章
下洼村的支部书记就像走马灯,换了一茬又一茬,俗话说:“小村狗横,大村
人歪。”下洼村是个大村,能人多,难缠户多,刺头高草也多,一扒拉一大筐,特
别难收拾。有些干部一上来张牙舞爪,似乎有两下子,但几个回合下来,被弄得灰
头土脸,便杀猪不吹蔫退了。宋文清自感尿性,只在台上稳坐了一年,一年后他的
座位就晃动起来,人也变得草鸡了,便自动下台了。
接手当书记的人叫王春学。此人是个马屁精,平时有事没事总爱往公社里跑,
兜里装盒好烟,轮着给干部敬烟,吸完了再敬一支。公社干部爱听什么话,他就顺
缝溜边讲什么话;不爱待见的人,他跟着大放厥词狠骂几句,把公社干部拍得像洗
桑拿浴似的,汗从毛孔里往外冒,舒服极了。支部改选时,公社来的干部把王春学
的名字打在纸上,然后让大家画圈,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当选了。
王春学当上书记,认准一条:公社的指示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坚决执行。
总之上级放个屁,他都说是香的,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
那时“一对夫妻一个孩”的政策刚出台,村民尚不理解,执行起来阻力不小。
王春学就让夏秀云把抓好计划生育政策当做妇女工作的重中之重,不遗余力地抓好。
王春学很有些文采,为大造计划生育舆论,亲自编文撰句,在墙上刷了一条又
一条大字标语,像什么“国家兴旺,匹夫有责”:“见证怀孕,持证生育”。有些
标语还写得令人毛骨悚然,凡是计划外的“能引的引出来,能流的流出来,就是坚
决不能生出来”:“宁可血流成河,也不超生一个”:“一胎生,二胎扎,怀上三
胎刮!刮!刮!”“该扎不扎,房倒屋塌;该流不流,扒房牵牛”:“宁添十座坟,
不增一个人”。看了这些标语,农民既望而生畏,又哭笑不得。
夏秀云就对王书记说:“咱这标语能不能写得温柔一些,人性一点,多引导,
少威逼,诸如写成:”少生孩子多种树,少生孩子多养猪‘。“王春学说:”那不
行,农民乐了,上级就恼啦。“夏秀云没同他掰扯这事,觉得就是个标语呗,就依
了王书记。
王书记一切工作就为讨得上级的笑脸,以上级高兴为出发点,以上级喜欢为落
脚点。这天他接到公社计划生育助理的电话,说计划生育小分队要进村,要求计划
外怀孕的,一个也不许出村,要在家集结待命。王书记立即给夏秀云下令,让她密
查全村究竟有多少人超计划怀孕。夏秀云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如实报告,
说:“我心中有数,一共是七户,用不用再给你叨咕一遍?”王春学说:“那倒不
用了,通知她们明天早八时到村委会开会,我要亲自上计划生育课,一个都不能少
呀!”
夏秀云觉得这是新书记上任后,交给自己的头一项任务,无论如何得完成好,
无非是给大家讲讲计划生育知识。就这样不仅夏秀云不知就里,连超生妇女也都蒙
在鼓里。不到八点钟,那些超生妇女都来到村部。夏秀云见呆着无事,便给大家讲
些计划生育知识。这些妇女都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人,对开这样的会并不打怵发
惧,在她们看来,孩子揣到肚子里,就如同针掉到井里,再往外整就难了。所以会
场里嘻嘻哈哈,并不把妇女主任当回事。
白翠花是个年轻小媳妇,不到三十岁,却连生了两个女孩,如今又怀孕显怀了。
她进屋就说:“夏主任,你的生育经验我没少听,可就是没生出个满意的,净是开
缝的,没有带把的。”
坐在她身旁的罗雪娟搭上了话:“大妹子呀,别看你生得多,可在两口子那档
子事上你还是个雏,老爷们儿的家什不能乱放,得往西北旮旯里掏,那里才是小子,
掏一个准一个。这是宫廷秘方呀,也就你吧,别人我可不告诉。”
夏秀云见罗雪娟又扯犊子,就说:“老罗婆子,你能生小子好啊,可也不能超
生呀,你不断流地生,咱计划生育先进村的旗杆子都让你给撅啦。”
罗雪娟扭了扭胖身子,张着肥嘟噜的大嘴说:“夏主任,这事可不能怨我啦,
你说的那些避孕措施,我可都不走样地落实。每次和我那口子到一块,都没忘了把
套子带上。我男人干那事用劲特大,我怕不保险,担心把那层薄膜造破了,玩得兴
起时我就让他戴两个,双层总该保险吧?可我一直纳闷,咋还能怀孕呢?”
戴避孕套这事一直由夏秀云作指导,按理说不会怀孕呀,便问:“你说老实话,
那套你们始终戴着?”罗雪娟一本正经地说:“戴着,那还能撒谎。完全按你教的
方法戴的。”夏秀云迷惑不解,就问她:“怎么个戴法?”
罗雪娟伸出一根指头,边做着动作边说:“夏主任你讲这玩意儿使用时,我见
你把避孕套往大拇指上套,还说就这么使。当时我还有些纳闷,底下干那种事,把
套子套在手上能管用?我男人骂我是少见多怪!他说这和电灯一个道理,灯泡在上
边,开关在下边,一按开关,灯泡就亮了。这是先进科学技术,你懂得个屁呀。我
听男人说得也在理,我们两口子就一直这么用着。”
夏秀云听了差点儿没笑喷,说:“你老罗婆子扯犊子一个顶俩,一天瞎扯胡嘞
嘞!”
罗雪娟说:“主任我可没瞎扯呀,到了这节骨眼,你不能推脱责任,超生怀孕
可不能都赖在我身上。”
夏秀云也唱戏吹胡子故作生气地说:“避孕套该往哪里戴,大概连小学生都明
白,把套子往不该套的地方套,造成计划外怀孕,那是你自己的事,别驴不快怨脖
套。”
正当这时,院里汽车喇叭响,随即公社侯副社长带着四五个穿白大褂的进了屋,
后边跟着村支部书记王春学。夏秀云一看就蒙圈了:王书记这是唱的那出戏,看来
要对超怀孕妇动真章呀。她不免心中打起鼓,暗想:连孕妇家人都不知道,突然给
人家强行做流产手术,一旦弄出个好歹,还不得弄个窝里反!这可怎么办?
夏秀云正无计可施,一帮人已进入会场。刚一落座,王春学就直奔主题,小脸
一板,恶狠狠地说:“今天侯社长到咱们村就一个任务,开膛破肚拿孩子,凡是超
计划怀孕的一律做流产手术。我们村的计划生育先进红旗决不能让这伙人给撅了。”
那些妇女一听说要做流产手术,个个吓得直打哆嗦,罗雪娟最熊,像发疟疾似
的一个劲地打颤。会场里顿时乱了套,外面也炸了营,瞬间院外聚集了四五十口子
人,有人大声吵吵:“谁敢给我老婆做流产手术,我就掐死他!”这时人越聚越多,
院里就像赶庙会似的,人们群情亢奋。夏秀云有了一种不祥之感,这个时候真要给
哪个妇女做了流产手术,说不定就会弄出人命来。但在这个当口,作为妇女主任也
不能公开唱反调。她想了想,凑近王春学的耳根说:“王书记,这些妇女来时咱没
通知人家做流产,总得先让人家净净身子,换换内衣,不然埋汰吧叽的,这手术咋
做?”
王春学头摇得像拨浪鼓,腆着一张脸看侯副社长,也看不出任何表情,接着他
斩钉截铁地说:“那不行,人要离开这里,连影都抓不到,不让侯社长白跑一趟?”
夏秀云仔细看了看那些穿白大褂的多是公社的行政人员,只有两人是卫生院的,
不像是真来做什么流产手术,是要扯由子弄两个钱。于是提高嗓音对王春学说:
“这个好办,一个人交二百元押金,这叫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这个话明着是讲
给王春学,实际上是讲给侯副社长听。她见侯副社长绷着一张官脸没啥反应,知道
这事有门儿,没等王春学表态,她就大包大揽地说,“刚才我跟王书记商量了,做
流产手术总得作点准备,给大家一个小时的时间,回家擦擦身子,再换换衣服,咱
可说好了谁也不能借机逃跑,为把握起见,每人先交二百元的押金!”
那些孕妇听了这话,就像接到特赦令,兜里有钱的赶紧往外掏,没有带钱的扯
着喇叭嗓子冲院外喊家人,赶紧交钱。
那一刻,夏秀云心中也不知是苦,还是酸?她和孕妇只有一个感觉,被人灌了
一肚子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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