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说没来得及思考那是瞎话,乡里民政助理告诉何婉莹后,她在心里就盘算开了,
准备私自留下三个指标,搞冒名顶替,三个指标一年就是上万元,给大哥同学送礼
的钱就赚回来了。不过现在她有点心惊肉跳,知道夏老太太那人又灵又鬼,又臭又
硬,不是好对付的角色,这事还真得提防着夏老太太。何婉莹琢磨来思磨去,觉得
这事还真不能办得太露骨,需要找件虎皮精心伪装。
这一天看屋的老耿头突然找到夏秀云:“大妹子呀,求你给何书记说说,我在
村上看屋都快二十多年啦,从没出过任何差错,可她硬把我撤掉,换成了于瘸子。
于瘸子家里有个瘫老婆,上趟厕所都得有人搀着,他能干了这活?也不知何书记葫
芦里卖的是啥药。”听了这话,夏秀云像被蝎子蜇了一下,惊得从炕上蹦下来,急
忙说:“能有这事?”老耿头说:“于瘸子都上岗了,还会有假。”
夏秀云急忙赶到村委会,见于瘸子正一瘸一拐地扫院子,便说:“于大哥,打
更的换你了?”于瘸子吞吞吐吐地说:“没有,我给老耿头打两天撑子。”夏秀云
就笑了:“于大哥对我不掏心呀,看来咱俩还隔着层肚皮。”于瘸子脸就红了:
“我不敢掏实底说,是人家何书记有关照。”说着他赶忙收拾完,又说,“大妹子
到屋里坐吧,我给你细说。”夏秀云这才清楚,何婉莹要搞狸猫换太子。那天何书
记对于瘸子说:“我想安排你到村里打更,每月五百块钱,一半村里支付,一半从
低保金里出,我见你生活挺困难,得优先安排你。”于瘸子当时激动得要哭,连声
说:“多谢何书记关照,我给你叩头啦。”说着就要下跪。何婉莹急忙拉住他:
“可别,这事别对外人讲,好事咱得偷着办。”
对此事,夏秀云不声不响,装作全然不知。其实她早作了明察暗访,十个低保
指标除了让于瘸子两口子顶名戴帽占了两个外,其余的都给了她沾亲带故的,并且
事先谈妥了条件,说这些指标都是和乡里讨价还价争来的,说乡里书记、乡长,还
有民政助理都得打点,人家吃惯了这口,给少了堵不住嘴,每户一年得掏一千。事
主问:“那我们一年能得多少?”何书记说:“一年低保金、取暖费、医疗费,三
千块都打不住。”应名的才说,“我们挂个名,一年能剩两千也中,都赶上白捡了。”
何婉莹以为这事办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神不知鬼不觉,每年进万元那是手拿把
掐。可她不知道,一个外来媳妇哪里有夏秀云的根子深,关系靠。况且这个白脸小
媳妇长着一颗黑心,大家都瞧不起她。那些应名的低保户,经夏秀云三套两绕,都
竹筒倒豆子来了个实话直说。夏秀云只两天时间就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
夏秀云掏到底,却没有照本实发。她找到何书记故作惊讶地说:“何书记呀,
有件事我得给你透露,咱村李二尿子你知道吧,就是李长发,那老东西可不是个省
油的灯,谁要惹着他敢把你掐死。你知道他为啥会这样恶,因为他表弟在省电视台
是《大众视点》专题节目的主任。高岗村去年干部吃喝款让群众摊派的事,就是他
一个电话打过去,在省电视台给曝的光。县委书记都急眼了,把班子成员来了个连
锅端,全给撤了。李二尿子老婆子是肺结核,他又患有尿毒症,可他这次没吃上低
保,岂肯善罢甘休?你这不自找着要沾蹄子?”
听了这话,何书记立即就草鸡了,急忙问这可咋办。夏秀云说:“那还能咋办?
公开透明,交给群众评议。只要咱们占理,还怕他曝光。这事就怕咱们当干部的一
碗水端不平,再想雁过拔毛沾点油水,那就非整跌脚了不可。如果在这事上你犯了
错误,会牵连到乡里李书记,因为你是他直接点名派将的。这事你可自己掂量着办。”
末了,夏秀云一字一板地说:“国家发放低保金,实行的是亲民政策,咱可不
能一经手就给秃撸一层皮。你可知道国家对咱基层干部早就有点不放心,种地补偿
金采取一卡通,防的就是咱干部。这事咱可不能顶风上,找不自在,因为你还很年
轻,可别跌倒爬不起来。”
何书记听后茫然了,伸出的手又暗地里缩了回来……
何婉莹对夏老太太恨得牙根疼,眼珠子都发蓝。她见别的村书记都当得滋润,
活得潇洒,随便叨块肉都是满嘴生香,可自己倒好,啥好处也不敢抓挠,实在手痒
得忍不住,刚要伸手叨一把,她夏秀云必然挥剑赶到。她也想过办法,要拆了这颗
定时炸弹,但都没有如愿。她感到自己早晚得栽到老夏太太手里,这书记当得没有
一点滋味。年前丈夫回来对她说,在城里买了楼,又开了装潢商场,让她进城当老
板,哪年不挣个十万八万的,何苦在农村死瞅着?不抓挠吧,于心不忍;抓挠吧,
有双贼眼在盯着,早晚得犯事。她这才下决心写了辞呈,不当这个书记了。
有人总把党支部书记的位置当成肥差,抢着争着要当。正在这时候,下洼村和
岭上村两村并成一村,原岭上村党支部书记贺成龙仍当书记,这才平息了争抢风波。
贺成龙是个官油子,城府很深,村书记当了整整三十年,还挂着乡党委副书记
的头衔。他人长得精瘦,笑起来显得有些特别,眼珠子总是逼视着你,叫人心里没
有底。见他这么一笑,总让人想到一句民谚:“鹰钩鼻子鹞子眼,挖人肝肺抠心胆。”
贺成龙到下洼村正赶上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兴建通村公路。
事情还没动手,就让老书记阎成推横车挡住了。原来阎成家新建的蔬菜大棚正压红
线,修路得往回撤五米。贺成龙自己没出头,让村主任找老书记谈,没曾想一谈就
崩了,阎成要补偿,而且要的是天价。这事村主任做不了主,就向贺书记汇报。贺
书记正想找个硬茬子开刀,给下洼人来个下马威,没想到阎成自己送上门来啦,就
说:“咱当干部的不能见硬就回,他老书记咋的,一个破大棚还能要个金銮殿钱?
我不能惯着他,坚决拆除!村里修路不能到他那里拐个弯。”并告诉村主任到乡里
找民警依法强拆。
村主任和老书记曾有过节儿,结了疙瘩,巴不得新书记下令,为他出这口恶气。
他当即召集了二三十口人,为民警擂鼓助威。到现场一看村主任却麻爪了,阎家大
院此时有四五十口人站成了一道围墙,个个手里拿着铡刀片和柞木棒子,这才悟透
阎成不是善茬子。阎成站在人群前,几乎吼着说:“跟我动硬的,还嫩点。你们掂
清了,如果要动武的,我奉陪到底。想捅别人伤疤自个儿取乐子,那是石头狮子拉
屎——没门。”村主任强拧着脖子,一脸寒气地说:“你也当过村书记,别临到自
己头上蛮横不讲理。”阎成冷笑道:“我不讲理还是你们蛮干?动迁要给合理补偿,
这是国家大法规定的,你们这是侵占百姓利益!”村主任虽然寒气挂在脸上,但愠
怒难掩胆怯。阎成看出这个气氛,越发变得不可一世。双方僵持着,剑拔弩张,一
触即发。
正当此时,夏秀云出现了,离老远就大声喊着说:“这是干啥?都疯了,一个
是老书记,一个是新主任,各带着一伙人要打群架,还讲不讲点和谐?”说着她转
身对村主任说,“你快把人带回去,老书记的工作由我来做。”夏秀云坐在阎成家
的炕头上,大哥大嫂地叫着,从早晨磨叽到天黑,阎成也没有欠缝。夏秀云的威信
就在百姓眼里降低了一大半。说夏老太太说话不比当年了,现在不灵了,老脑筋解
决不了新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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