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卫文琏在家里住了些日子。女人脱下了月白斜襟小袄,换上了一件蓝底碎白花
的开叉旗袍。他常常和女人在家里出出进进。马三见了,就哈了腰,叫一声少爷,
闪在一边,拿眼偷觑女人旗袍下的裸腿。每天晚上,卫文琏都叫朱妈给端进一盆热
水来,据朱妈说,她亲眼看见少爷给那女子洗脚。老爷的脸阴得像一块铁板,阖家
上下走路踮着脚,说话屏声低气,生怕惹了事。老爷偶尔在客厅里拍桌打凳,大声
咆哮:“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凄怆悲凉,尾音拖得很长,像荒野上绝望
的狼嗥。
一天,两个朋友登门,说是来了一个卫文琏结识的日本人,在正兴楼设宴。卫
文琏听了,忙更了衣,随朋友去了。
卫文琏刚走,三姨太进了少爷的房。女人正对着一面大镜子发呆,见了三姨太,
忙站起来。三姨太拖着长音问:“姓啥呀——?”
女人低了头,说:“姓云。”
“叫啥呀——?”
“云姑。”
“听说是开杂货店、卖洋蜡洋火的?”
女人没做声。
“少爷拐了你,不过是玩一玩,新鲜劲儿一过,也就罢了手。这样的人家,哪
里会娶你这等人做少奶奶,怕是做小也不够份儿的。我看你是个精明人,赶快断了
妄想,回家去吧。我这里预备了一些盘缠,怕你卖几年洋蜡也挣不来的。”三姨太
说着,把一小袋银元“哗啦”扔在床上:“外面有车子,送你去码头,趁船还来得
及,快走吧!”
叫云姑的女人抬起头,盯着三姨太看,脸儿由红转白,咬着嘴唇寻思了一会儿,
说:“我是卖洋蜡的,可要给人做小老婆呢,八抬大轿抬我也不去的。文琏喜欢我,
我也喜欢他。不是他拐了我,是我要跟他来的,就是要走,也得和他招呼一声,不
好这样就走的。”
三姨太听了,脸儿呱哒一下就撂下了,冷笑一声道:“小婊子,别给鼻子上脸,
我是奉老爷的吩咐请你出门的,拿了你的东西,赶快给我滚!”
云姑说:“不劳你来撵我,等文琏回来,他让我走,我立马就走。”
三姨太大怒,喝道:“等什么文琏?少爷的尊讳是该你叫的吗?快滚!”说着,
上前来扯云姑的衣襟。云姑抵挡着,三姨太推搡着,想把她弄到门外去,两个女人
揪扯到一起。三姨太忽然大叫:“马三!马三!”管家马三和两个男人在门口,扎
撒着手,一时不知所措。三姨太骂道:“还不快动手帮我,狗攮的王八蛋!要等我
扒了你们的皮啊!”马三和两个男人一拥而上,把云姑从三姨太的身边拖开。云姑
又蹬又踹,一脚踢在马三的裆上。马三“哎哟”一声,弯下腰去。三姨太扑上去,
给了云姑一耳光,骂道:“多歹毒的小婊子,往男人紧要地方踹!”说着,回身问
马三:“怎么样?要紧不?”马三额头渗出了汗,捂着裆,说:“亏得只一脚,再
来一脚,就化了!”三姨太怜爱地拍了一下马三的脑袋,回头厉声喝道:“把这小
婊子给我捆起来!”
两个男人一人揪住了云姑的一条胳膊,听令之后,拿出早就备下的绳子来捆她。
云姑挣扎叫喊,三姨太和马三也上去帮忙,四个人好歹把云姑制服了,四肢被捆绑
了,口里塞了三姨太的一块汗巾子。三姨太说:“你既然不想回你的杂货店,送你
去个地方。像你这样勾引男人的骚货,去了保准快活。”说完,对那两个男人道:
“拉回怡春坊去吧,钱过后再说,我家老爷不在乎那两吊钱。”两个男人把云姑弄
到门外。二门里停着一辆人力轿车,他们把云姑塞进车里,怕她乱挣,又三下两下,
把她捆在车上。放下了轿帘子。一个男人抓起车把,另一个男人在后边跟着,两人
向三姨太示意一下,就把车拉出了大门。
云姑四肢被缚着蜷在车里,一点儿动不得,心想,要是被卖到妓院去,哪里还
有见天日的时候!少爷如今不知在何处,想到鹧鸪江上那个私奔的夜晚,柔肠百转。
自进了这门,家里上上下下的主仆,那一双双眼睛总刀一样剜着她,心里惴惴像揣
个小兔子,进出时,避着他们,躲着他们,可有文琏在身边,百般呵护,诸多温柔,
也还安心。夜里也缠着文琏,要他带着她远走高飞,纵然到天涯海角,受千辛万苦,
也无悔无怨。可文琏笑而不答,总说再等一等,等一等……如今到了这般地步,还
有什么话说呢!她觉得车子颠动前行,耳畔响着拉车男人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的喘
气声,她试图挣脱捆绑她的绳子,觉得手腕和脚脖火辣辣的疼痛。她摇晃着脑袋,
口里塞着的汗巾子让她的嗓子眼儿刺痒难熬,胸腔里憋闷得不行,眼泪哗哗淌,浑
身的骨节和皮肉也痛得很,胳膊和大腿上也有了几块青紫——他们力图制服她的时
候,下手都是很重的。她恍惚觉得那两个男人的手像两把铁钳抓住她的胳膊,像要
抠到肉里去的:他们捆她的双脚时,一个男人坐在她的身上,三姨太和马三各压住
她的一条胳膊。她叫了一声,三姨太骂了一句,狠命地拧了她一下,令他们快堵住
她的嘴……暴力和凌辱令她不堪,此刻身陷绝境,文琏,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
啊?
车子穿弄堂,走背道,车轮簌簌挲挲地滚过地面,两个男人的喘气声越来越重。
云姑的头和身子滚来滚去,撞着车厢板,她狠命地挣着,挣着,两只脚脖儿原是勒
进皮肉般疼。后来觉得慢慢有些松。她把缚在车上的双腿用力绷紧,身子竭力缩进,
再拼力一挺,捆缚她的绳子松动了。原来她被缚在车上时,几个人在外边干这种事,
不免有些发慌,手忙脚乱中,那男人竞把绳结系成了活扣,现在绳结松脱,云姑的
手脚虽仍捆着,但身子却可活动了。
卫文琏到正兴楼,果然见到原来认得的日本人川上一郎,还有三个中国朋友,
两个穿中式短褂,挽着袖,散腿裤子,脚蹬千层底夹鞋,模样像武馆里的打手。另
一个却穿着中式的长袍马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留着两撇仁丹胡子,面孔很白净。
几个人喝着酒,吃着菜,谈了一些话。席阑人散,卫文琏雇了一辆车子回来。车子
走过蓝谷桥,忽见前边一辆人力车里滚出一个人来,那辆人力车也顺势翻倒,路人
呼啦一下子围了一群,卫文琏忙叫停车,下车分开人群一看,众声喧嚷中,只见一
女子四肢捆绑,嘴里塞了团布,兀自在地下挣扎。卫文琏大惊,只见女子蓝底碎白
花的旗袍已被扯烂,雪白的身子半裸着,头发蓬散,脸色紫涨,不是云姑,又是哪
个!众人乱嚷,车夫和跟从的男人在人墙间乱撞,想夺路逃跑。卫文琏大怒,不由
分说,挥动手杖,照那两个人的头上一顿乱打。那两人捂着脑袋,撞开人群,飞也
似的逃去了。
卫家的风波闹了一个月才平息下来。其间老爷病了一场,三姨太躲到娘家去了。
卫文琏的母亲早年病逝,二姨太只管吃斋念佛,平时躲在西跨院的一间房子里难得
出来。卫文琏把管家马三叫来,当着所有下人的面扇了两耳光,骂道:“狗屎的奴
才,背恩欺主,干出什么腌臢下流的鬼事来!你等我扒了你的皮!跪下!”马三扑
通跪在地上,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云姑捣蒜般地磕头,连连哀告:“奴才该死,奴
才再也不敢了……”卫文琏照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命他起来,一边立着。卫文琏
指着云姑对下人们说:“你们记着,这是卫家的少奶奶,有敢在背后嚼舌根子、说
些不三不四的混话的,让我知道,割了他的舌头!有敢当面顶撞不敬的,小心我扒
了他的皮!”众人唯唯,不敢做声。卫文琏除了命朱妈每晚给云姑烧一盆洗脚水,
每三天烧一次洗澡水外,又命一个叫秀子的婢女专事伺候云姑。卫文琏到上房去见
老爷。老爷躺在一张大床上,读一本名为《白虎通》的古书。
“爹,你好些了?”
老爷阴着脸,嘹了他一眼,没做声。
“爹,我想结婚了。”
“结呗。”老爷“哗啦哗啦”地翻着书页子,淡淡地说。
卫文琏说:“爹,我已派马三去接三姨娘回来,事情总得商量一下才好。”老
爷怒色稍解,但眼睛还是盯着书,问:“商量什么?”声调明显地和缓了。“既然
爹不太满意云姑,我就不想操办了,省得让你老不快。我想在正兴楼摆几桌酒席,
请些朋友,搞个新式的婚礼得了。”
老爷坐起身,把书抛到一边,说:“那怎么成?卫家的事,能这么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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