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准确地说,白树山是在走进会场之后,才看到那条更能体现自身价值、更能展
示个人才华的人生之路的。那是一条令人热血贲张怦然心动的路,那是一条让他振
臂一呼从者如云的路!
白树山看到路的时候,黄旗沟的选举已经开始了。他呢,因为去下沟望诊,耽
误了。所以,一进会场,白树山就看到,村民中几个手快的,都已经投过选票了。
投过了,就轻松了,轻松地走出会场,轻松地来到院子里,抽烟、咳嗽、吐痰。三
五人聚在一处,有蹲有站地谈天拉呱。乡里来的头儿们,坐在屋里的主席台上,袖
手、抱膀,脸色恹恹地,耷拉着眼皮。里头呢,也有个别精神头好的,探过嘴巴,
去咬邻座耳朵。被咬的,偏着脑袋,脸色郑重地,一边迎和着咬人的,一边点头,
点出一副诡秘惬意、饶有兴致的模样。咬过了,两人都笑。龇牙,咧嘴,亲呢又快
慰,也不知笑的什么?白树山进到会场后,自然是先看台上的。看了,就看到何国
志了。何国志这时候和乡领导一样,也在台上。不一样的,是领导坐在凳子上,齐
刷刷一溜儿。何国志呢,却是站着的。不但站着,还狗颠尾巴一样,来回地走,来
回遛腿。一边倒水。一边敬烟。不停地倒,不停地敬,外加点火。白树山看了,心
里暗骂:你小子墙上的木桩,大小刚够个橛(角)儿,得得瑟瑟的,在上面装屁呀
你?会场上乱嗡嗡的,白树山的话,自己都听不到,何国志更听不到了。听不到,
何国志就接着得瑟,张张罗罗的,喳喳呼呼的,兴致不减。白树山再看,抖瑟的不
仅何国志。何国志以外,还有一个。谁?马明香。何国志在台上得瑟,马明香在台
下得瑟,一呼一应的,有来有往。马明香是谁,何国志媳妇。不但是何国志媳妇,
还是沟里所有青壮男人的媳妇。当然,后者是臆想中的。因为,马明香是沟里出名
的大美人。脸盘好,腰条也好。哪点儿都好,只一样不好:平常见人,只差没把眼
珠子翻到脑门儿上了。这时候,马明香变了,变得什么都好了。热情了,也亲近了,
变得上眼皮长下眼皮短了。笑媚媚的,蝴蝶一样,在人群里这儿飞飞,那儿落落。
落的呢,多是各家男人。难怪,男人是一户之主嘛。落到白树山身边了,马明香捋
了把头发,亲亲热热地笑。脸色红嫣嫣的,额上汗津津的,讨人喜欢的那种。白哥,
咋才来呢,又出诊了?国志刚才还念叨,就差你哩。说完,要走。要走未走之际,
递过一张白纸。递了,还在白树山手上拍一下。拍了,又在白树山手心揉一下。白
树山接过白纸,心想,这就是那张选票了。再看马明香,从身边已经挤过去了。人
是挤过去了,眼神没走。眼神抵着白树山的眸子,亮晶晶地对视。对上了,眼风朝
里顶,小牛犊一样地,也娇,也俏。内涵寓意共存,提示托付并举,外加一丝柔媚,
几缕承诺,风一样飘忽,柳一般温软,一直能吹进男人的心底。
这是一张白纸做成的选票。白树山看了,就想,该是十六开刀切纸。现在呢,
不知被谁中间一裁,变了,变三十二开的了。乡里这么做,恐怕一是选民人数多,
二是节省开销吧,一半哩。
会场上闹哄哄的,挺乱。瞧这架势,是把上沟下沟的男女老少,一家伙都划拉
来了。都来了,人自然多。人多,汗味就浓。汗味浓,土味也浓,上千双脚板在地
上扑腾,尘土就起来了。中间夹着屁味,腋味,呼吸的腥膻味,一浪一浪的,直冲
鼻子。白树山斜着身子,往外挤。挤一会儿,挤到南面的窗台下,停住了。他推开
窗子,扭过头,大口大口地吸起外面的空气了。外面的空气实在好,吸几口,心里
就敞亮了,脑子就清醒了。回头看那手里的选票,票面便反着足足的阳光,镜子一
样,白燎燎地扎眼。白树山就抬起手,去揉眼睛。揉几下,眼睛黑了,脑子却亮了。
白亮亮的强光固留在脑膜上,有如雨夜的闪电,枝权纵横地伸延着,伸延茌无际无
边的脑海。
一只手,一只从下面伸探过来的手,就在这时候,探到白树山大腿内侧了。软
软的,停在那里。停一会儿,还捏一下,捏得白树山身子一绷,惶惶地,回头去看。
就看到那张饼子脸了。“饼子”是新出锅的,湿润,鼓满,没有皴裂和风干。这时
候,“饼子”就贴在他的肩头。边贴,边问。白大夫,回味哪?你是来选村长哦,
还是来捡媚眼呀?丢了魂似的,犯得着吗!
白树山看见满英,无奈地闭上眼睛。
睁开时,左右看看,然后小声问她,你想选谁?
我嘛?我是爱谁选谁。不像有的人,立场不稳,老受干扰。
满英说完,压下声,语速急促如电。我选你。你就不能当村长吗?我看行!
胡扯,我能当村长吗?白树山对满英的话,起初并没上心,他不屑地笑了。笑
完,低下头,看前面那人的背。看着看着,回过味了。我就该背着药箱子,一辈子
走街串户吗?满英的话,提醒了年过不惑的乡村医生。白树山再次看到了脑中的那
道闪电。这一次,闪电照亮的范围具体了,近切了。闪电照亮的,是他的家,然后
是他的房间,再然后是房间里那张从大队卫生所带回来的老旧的办公桌。早晨望诊
前,白树山看见办公桌上放着一摞白纸。白纸齐斩斩的,肥皂那么厚,煞是扎眼。
白树山看到了白纸,就恼了,急歪歪火刺愣地开骂了。他的办公桌是用来开处方的,
不是堆杂物的。对于这一点,他不止一次地对妻子许桂兰强调过,申明过。白树山
的骂声,惊动了在外屋做饭的许桂兰。许桂兰忙不迭地跑过来,两手湿涝涝的,叠
在围裙上,蹭。蹭了半天,看明白了。许桂兰一边摘着手上的菜叶,一边垂下独眼,
低声细气地说,是白娇放的吧,昨天,白娇去买刀切纸了,说是要订练习簿的,还
没订吧?听说是女儿放的,白树山不做声了。女儿大了,上高三了,白树山是注意
自己在女儿心目中的形象的。白树山敢惹妻子,却惹不得女儿。女儿的那摞白纸,
这时候在白树山的眼前,正一张张地分离、舒展,又一张张地排列、重组……最后
铺排成一条银色彩带,飘着,舞着,飙升着,一直升到云霓高处。太阳出来了,云
蒸霞蔚的,光彩四射。那条银色彩带呢,在白树山的眼里,化成了一条只有他才看
得到的金色大路,那是一条出人头地的登天之路啊。
白树山在这条路的引导下,离开会场,走在路上了。不过,这时走的,还不是
看到的那条五彩路,而是一条平平常常的乡村土路。路面上,硬白的车辙间,罗列
着牛屎马粪,丢散着木棍草屑。路的那一头,就是他家的院门了。他的家,离村委
会不远,中间只隔两道大门。转过墙角,再走几步,就到了。白树山悄无声息地打
开了院门,又悄无声息地进到家中了。进到家中,白树山走到那张堆着刀切纸的办
公桌前……
做完了想做的一切,白树山走出家门了。走得四平八稳的,跟平时没啥两样。
来到街上,白树山左右看看。看完,整理一下袖口。
街上很静。日悬着,风吹着,吹得小卖店前的老柳树,一动不动地,静止着。
静悄悄走回了会场,静悄悄钻进了人群。这中间,没人察觉,也没人留意。白
树山看到,选举已接近尾声了。乡里来的领导,这时也不像刚才那样正襟危坐了。
有的站起身,伸着懒腰。有的背过手,抓挠后背。还有的,干脆走下台来,跟相熟
的姑娘媳妇插科打诨,贫嘴逗乐。何国志呢,这时还没轻松,还在台上忙。忙递烟,
忙递笑脸,忙着上下应承。只是马明香的角色变了。由刚才的分发,变回收了。选
民的票,有自己投的,也有一家一户拢到一起,由一个人代投的。更多的,是由马
明香代收代投的。事情至此,已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了。屋里的台上台下,松懈,
慢怠,洋溢着一种大功告成呼之欲出的喜乐气氛。
白树山看到何国志两口子,一个忙台上,一个忙台下,也上前帮忙,帮着收票。
收了,就投,投进那个红纸裱糊的纸壳箱里。又收,又投。再收时,看到满英也在
收票,收到白树山跟前时,白树山把手中的选票递给她了。满英接在手里,一抖,
挺厚的一沓。满英看眼选票,又看眼白树山,突然压低声音跟他说,晚上老地方等
我,有个礼物要送你。满英撂下这句话,就急火火地走开了,走到别处,接着收票
投票去了。白树山站在人群里,怔怔地,望着满英失神。满英的话,让他满头雾水。
忙活好一阵,总算把票汇齐了。
乡里的头头,再次回到了台上。外面的选民,也陆陆续续回到了会场。马明香
护卫在选票箱旁,神色庄重,凛然难犯,打眼看去,女中金刚一般。台上的何国志
呢,伸脖踮脚的,四下里望。望左面,也望右面,望前面,还望后面。望见人聚得
差不多了,就按按手,示意大伙静下来。大伙静下了,何国志开喊了,喊三个人上
到台上。一个唱票,一个监票,另一个写票。会场里又一次人声嘈杂起来,两个小
伙子,从小学校里抬来一扇黑板,架在了台前。何国志瞅瞅妥当了,齐全了,就要
宣布唱票了。
唱票前,乡组织委员站起来了,脸色郑重地问大伙,选好了吗?大伙七嘴八舌
地回答他,选好了。组织委员又问,是真实意愿吗?众人答道,那还有假?组织委
员再问,公平民主吗?这一次,男女声夹在一起,回答得参差不齐。也公平,也民
主。组织委员听了,满意地点头,说既然公平民主,那就计票吧。说完,落座。要
落没落的当口儿,人群里有女声喊,问一句好吗?组织委员只得抻开腰杆,重新站
直,说有什么话,尽管问呗。说完,补一句。权当今儿个“三·八”节了,老娘们
儿当家。台下听了,就笑。问话就从笑声中挤出来,遮住了问话人的脸。是我们选
谁是谁呢,还是你们事先带着笼头,已经牵来了?台下听了,爆起一阵大笑。台上
的,也大度,不温不火地,站在那里等。等到笑声平息了,安静了,说怎么啦,我
们还向你们授意选谁了吗?台下见问,回答的七长八短。那倒没说。台上的见话里
露出活口,当即抓过来,收纵自如间,已就坡下驴了。既然没说,那就计票吧。
于是,开始计票了。
计票的时候,会场里鸦雀无声静如止水。人们屏声静气地站在一起,你不看我,
我不看你,全都支棱起耳朵,瞪圆了眼睛,心无旁骛地收听,聚精会神地观看。听
念票人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地念出一串串姓名,看记票人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地写上一
个个名字。名字呢,写在黑板上端,横着排列。票数呢,记在人名下方,纵向延伸。
计票的方法呢,很古老,依然以“正”字为计。一“正”五划,一划一票。
计票开始时,写到黑板上的名字,有十几个。名下的票数,你追着,我赶着,
互不相让。但是赶着赶着,一个人的票数就赶到前面了。众所周知,赶到前面的名
字,是何国志。何国志一率先,台上的就笑,台上笑台下也笑。但是笑着笑着,笑
容就僵住了。僵在嘴角,僵在眉梢。因为另一个名字,一点一点追上来了。追上来
的,是白树山。
追的结果,超出了入会者的预料。行情看好的何国志,最后以八票之差,把一
村之长的席位,输给了医生白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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