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国为民认识林南波很多年了,他调到乡政府当秘书时,林南波是负责组织人事
工作的干事,一道共事了三四年。后来林南波平调到区民政局,而国为民通过公选
任了区团委副书记,一千又是三年,年纪明显超了杠杠,不大能进一步,就活动了
一气,转业到刚从交界城区划过来的星光街道办事处当了副主任,才在业务上又与
林南波有了交集。
除了赵书记和王主任两个党政一把手,办事处另有一个副主任,姓罗,一米九
二的个头,是市、区“篮坛”鼎鼎大名的骁将,外号“大虫”。其球路和NBA “大
虫罗德曼”确有三分相似之处,因为天生一副好身板,壮实庞大,制空能力和力量
优势都很明显,到了场上,左比划右划拉,后靠臀前支爪,就很难对付,很有威势。
都说四肢发达的人头脑简单,罗大个儿的所言所行似乎强有力地佐证了这条市
井论断。罗大个儿的老爹曾是区人大常务副主任,退下来后享受正处级待遇,按说
给他“安排”个正科,任个一把手,应该不是难事,可他在政治上不上心不钻研,
又贪玩儿,等年纪渐渐大了,就更不着边了。国为民调到办事处椅子还没坐热,他
就找赵书记谈了分工问题,主动提出把主管的街政工作让给国为民。
赵书记很疑惑,说这不太妥当。罗大个儿急头酸脸地说,没什么不妥当的。你
知道我这人对当官、揽权的事不感兴趣,看都看够了,小国人年轻,正是干事的好
时候,让他抓重点,我管综治,也乐得轻闲,就这样吧。赵书记不紧不慢地考虑着
不表态,罗大个儿按捺不住,把国为民拽到书记办公室,将了赵书记一军,小国,
书记要和你谈工作分工的事。
赵书记和罗大个儿搭班子三四年了,了解他的脾气,知道这事如果扭头别棒不
依他的心思,到头影响了工作不说,自己也是猪八戒照镜子,就貌似经过深思熟虑
地说,是啊,我和王主任、罗主任议了几次,觉得你在区委机关工作多年,上边的
人气活泛,街政这块和民政、劳动、环卫几个部门联系又多,罗主任也愿意栽培年
轻人,准备叫你抓街政,你有个心理准备,改天上例会就公布了。
国为民到任前听知近人说了,抓街政比抓综治实惠得多。比如抓最低生活保障
这块,有许多不够标准的人要托人来说项,少不了表示表示:比如抓劳动保障和再
就业,上报公益性岗位、办小额贷款等等,有一定回旋的空间,这些权如果用好了,
不会白干。听赵书记这么一说,国为民望着罗大个儿笑笑,初步表达了谢意。
罗大个儿嘿嘿地朝赵书记乐,说赵书记你可真是当大官坐主席台的料,在办事
处窝着算是瞎了你的才了,你呀,嘿嘿……
赵书记的脸一红一白,像未去净皮的大萝卜,示意他见好就收,别把底起开,
两边都讨不到人情。
本指望当上实职官,过年过节的时候家门口能“车水马龙”,可一年时间过去
了,没几个人上赶着搭理国为民,这才发现完全不是当初想的那么回事——车倒是
有,是四轮子,突突突一溜烟开走了,除了超标的尾气什么也没留下:马没有了,
这年头地主家也不养大牲口了,费草料不说,用处还不大,近郊的农户都养獭兔、
鹌鹑,或者笨鸡笨鹅,本小利却不薄,挣的是快钱儿。
城乡接合部的街道办事处,说城里不城里,说乡下不乡下,九个社区居委会那
点走程序的琐碎事,清汤寡水,让人打不起精神。就拿低保来说吧,早就在册的老
户,除了实在困难、没有经济来源、得了大病的外,一些明显超标、不符合条件的,
多多少少都和上边以及更上边的大小领导沾亲带故,动谁都牵一发而扯全身,所以,
一个指头都碰不得:新申请的,需先将档案材料交区民政局包片干部审核,根据审
核意见补充完善,后由其领衔召开社区居民代表听证会,再将听证结果和档案交区
民政局低保中心及局领导研究,通过的档案材料再报市民政局,市民政和市财政派
员联合入户审查,合格的最后入微机做盘打卡,算是正式成了低保户。这个过程一
般而言快的也要三四个月时间,慢的一年也正常。国为民怎么琢磨都没琢磨出在这
个过程里,他有什么可以上下其手的空间与进退呼喝的余地,倒是也听说别的乡镇、
街道很会“整事”,甚至是“明码实价”了,可他以为对老弱病残的低保户或准低
保户开火,太法西斯,太畜生了,自己这个农民的儿子恐怕一辈子也狠不下心扣扳
机。
想来想去。国为民认识到这大约和主任前的那个“副”字关系重大,可也没招
儿,抹掉那个副字,以他目前的综合实力,有点像黑社会大小帮会之间的斗狠治气,
比的是有没有足够的刀枪炮。
刚到办事处这年的国庆节前,低保工作站站长李姐李豆包的手里已经压了七十
多份申请档案,过问了几次,说是区民政包片干部林南波把大部分档案都退回来了,
说要件不全,补了几次,还说不全。有些材料不是不全,而是她根本就没看!有几
份上次已经合格的这回又退回来了,你说这不是扯猫腻吗?!李姐江湖人送外号豆
包,是因为人长得短粗胖,说话又直又冲,很不好消化,像极了东北农家冬天里储
备的冻黏豆包。
国为民疑问是不是关系没处到位,李豆包很是不屑,说不是我们不会处事,她
是区里的干部,大小也是个包片主管,我们也想处好关系,可是你看她那死出儿,
横挑鼻子竖挑眼,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我们,好像都欠了她八百吊,一个劲儿在那
儿穷装!真的,我真想劝劝她,劝她做人别太装,分清铁和钢,时代变化快,早晚
要受伤!
国为民笑了,说,是,我早就认识她,脾气禀性就那样,不过,处近便点总比
以公对公、生硬冷淡强啊。
李豆包摆摆手说,国主任,不是我们不想处、不会处,可人和人的交往是相互
的,总不能老是拿热脸贴冷屁股吧?嘁!总把自己当区领导,瞧不起我们跑腿学舌
的,其实呢,她算个啥?以为谁没见过领导咋的?
国为民点点头,知道李豆包的大伯哥是市发改委主任,当过一个外县的县长,
来头不小,再加上性格使然,有点抵触情绪并不感到奇怪。
接下来赶上社区居委会改选换届等几个紧要活动,忙了一个多月,那天,来了
一对父女闹提标,闹大病救助,闹廉租房,国为民才冷丁意识到该把新增低保的事
提到工作日程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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