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学大李在一个财政状况不错的乡当副乡长,主管经济,虽不像传说中的“一
天一只鸡,三天一只羊,十天半月做新郎,村村都有丈母娘”,但好烟好酒好馆子
不断溜儿,家里的主食副食一年四季五谷丰登鱼虾满仓,基本上吃一半,扔一半。
有一次饭局上国为民问他,你们那儿那么实惠,过年了,能不能整十几二十几
扇猪肉袢子?
大李攒了一筷头蒜苗儿,咂吧了两口说,不好说,说不好,
罗大个儿也在桌上,嘲笑道,小国你这个问题问得真不讲政治,他能告诉你实
话吗?再走漏了风声,纪检委监察局明天找他一谈话,就鼠迷了。再说了,这年头
谁整猪肉袢子啊,都整现金了。
国为民问能整多少,罗大个儿“操”了一声,学着赵本山的口吻说,那更不能
说实话了,不过,说不说也得五六个!
大李那边扑哧扑哧乐,国为民这边鼓气囊腮地唠叨,看看!我就纳闷了,同样
的级别,副乡长,副主任,差距咋这么大呢?我们这儿可是抄了家的李莲英——要
啥没啥啊!不行,现金我就不要了,得分我两袢猪肉,行不行?
大李斜瞥着他,揶揄道,分?也行,不过,猪小点,你别嫌弃,是乳猪——国
为民就气,逗我玩哪?啥好玩意儿咋的?舍不得给拉倒!
罗大个儿起哄,别的呀,你不要我要,大小是块肉哪!
国为民假装不服不愤,行,你俩就腐败吧,我明天就给纪委写实名检举信,讲
讲贫富贵贱,讨个说法!
罗大个儿快嘴角撇到门外了,说没用没用,太小儿科了,早就送了两袢给他们,
至少能保佑我们一年呢!
大李就乳猪式的哼哼哈哈,一唱一和地与罗大个儿碰杯,诚心诚意逗国为民壳
子。
国为民知道大李不是抠搜人,互相挤占揩油的事十几年同学间也没少干,想想
大李也不容易,一点一滴,一步一步,挪动了三四个地方才见了点回头钱,还得四
处支应,就不忍心剥他的皮儿。
随跟着一天大李打来电话,说有一个朋友的亲戚的同学的前妻想办低保,一个
女人四十大几了,带着孩子,身体不好干不了累活,孩子却挺争气,考上了实验高
中,学费全免,请他给运作一下。国为民调侃这关系扯得还算近便,你咋不说这个
朋友的亲戚的同学的前妻的姥姥的外孙女要办低保呢?都说八竿子打不着,你这个
还得接上一骨节,这不是破车揽载是什么?
大李反应倒快,说还不是这娘儿俩的事嘛!兄弟你在那位置上,高低得给我办
了。不过,真是这么回事,人托人累死人啊。
国为民答应是答应了,但说好了办不成也不能怨他,他法力虽无边,可职权有
限。大李说知道了,你看着整吧,该打点破费的咱们一点也不会差。随后国为民要
来了那份材料,找到本人,指点着编了些瞎话,造了些假,混到大部队里等着接受
几级检阅。
终于有消息了,说市里在大年前要集中新增一批,通知各县区立即报名单,再
入户核查。和书记主任一碰头,决定抓紧时间,跳开包片干部和低保中心,直接找
区民政大局长定下名单,用行政层级消化中梗阻。第二天,国为民和王主任按约定
时间去了民政局,按名单挨排儿向大局长汇报了一遍,中间总有人来打扰,或请示
或汇报或上访,断断续续地很磨叽。
其间林南波也来了,把上身俯在局长办公桌上请示报表的事,后背亮给众人,
王主任出门接手机,国为民就借便仔细观摩了她圆翘的屁股和修长的双腿。那屁股
并不很鼓胀,但翘挺适中:那大腿和小腿被经典蓝色牛仔裤勾勒得粗细匀称,立体
流畅,像极了台湾著名嗲女林志玲,虽没有她瘦长,但一样细条;再看那柳腰,似
无赘肉,奶白色的紧身绒衣一裹。身形确乎出类拔萃,黏人眼球。她边研究报表,
还不时抖动小腿磕哒高跟鞋跟儿,整个腰身就随着颤动显现出玲珑花态与别致灵巧,
简直堪比尤物。
王主任接电话回来坐下,国为民收回目光佯作翻检手里的档案材料,半晌,指
着一份材料没话找话问他一句,发现他竞也盯着林南波的腰身曲线发愣怔,不觉咧
了咧嘴。王主任醒过神,哼哈地坏笑,敷衍过去。
后来国为民把这个小插曲跟罗大个儿学了,罗大个儿乐颠颠地说没啥稀奇的,
你看了两眼就麻了,他多了个啥?他看他也麻!是男的都一样!所以嘛,这么多年
了,我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坚持两眼一抹黑,始终不瞎看,感觉特别省
心!国为民笑得接不匀气,深有体会地说你这办法虽然土了点,可也确实不失丸散
膏丹的功效。
林南波请示完工作,朝国为民和王主任打了声招呼,扯了扯绒衣的下襟,扭扭
搭搭地出了门。
国为民他们就接着汇报,等汇报差不多了,局长拿出两份申请材料,说这是咱
们区里某书记和市局某局长打招呼的,补个程序吧,其他的工作我们做。王主任接
过来,痛快地说行行行好好好,又转手递给国为民。
局长轻描淡写又很知近地说,有些反映我也听说了,可现在局里人手不够,每
个人的工作量都大,等再过一段调整一下包片干部的分工,缓解缓解,但是,你们
一定得把好第一关,够条件的上,不够条件的坚决不能浪费人力和时间!是吧?
王主任和国为民当然点头附和,又絮烦了一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起身告退。
第三天就开了居民听证会。国为民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老老实实地当了一天学
生,却比任何一堂课都深受刺激、震撼和教育,基本是刻骨铭心了。
记忆是有限的,后来在他脑子里萦来绕去的始终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拄根六分铁管当拐棍的脑血栓后遗症病人,年纪四十岁上下,长得五
大三粗,浓眉大眼,因为姓钱,国为民把他叫铁拐钱。铁拐钱上来就说我姓了好几
十年钱,却缺了好几十年钱,早知道是姓出了毛病我早就弃暗投明了,现在要改算
是晚三秋了。也怪我家老祖宗没正事,百家姓百家姓,百里挑一的时候眼睛瞎手脚
瘸,坑死我了!逗得一屋子旁听划票的邻里邻居哈哈大笑。
林南波冷眉冷眼地问,你家里几口人?
我,还有我儿子。
那户口上不是还有你妈呢吗?
是啊,有啊。
那你怎么不说?
看,你不是问我家么!媳妇跑了,我就一人领着孩子过,借住在我妈家,蹭吃
蹭喝……
林南波不想听铁拐钱油嘴滑舌,问,你爸呢?你没爸啊?
铁拐钱尖着声说,有啊!咋没爸呢?
林南波不耐烦了,翻着户口本和材料,说,哪儿呢?也没体现出来啊?
铁拐钱还是尖着声,谁能没爸呀!没爸我哪来的?——死了啊!咋体现啊?
国为民听着想笑,可觉得这么严肃的场合不能乱来,就憋住了,但一屋子人还
是有憋不住的,嗡嗡地小声哄开了。李豆包先是张嘴哑笑,然后以特别幸灾乐祸的
口吻训斥铁拐钱及众人,你好好说话!都别议论!严肃点!哪能这么和区领导说话
的。
林南波感觉不是滋味,撇开铁拐钱的档案,说行了,回去吧,下一个!
下一个是对夫妻,男的脑子里长了瘤子,伽马刀激光枪割了几次,花了几十万,
把家底都花光了,女的就全天候侍候着,安身在朋友开的小旅店里。苦等熬盼的是
儿子能出息得撑起这个家,可偏偏不争气,在南边打工时合伙入室抢劫,判了刑。
那天,男的说,孩子后来出了事,我这病也不好,啥也干不了,才来申请低保。
林南波问孩子出什么事了?男的吭吭哧哧不直说,她就有些急赤白脸,有什么
不能说的?不说清楚不行!说清楚!社区干部贴着她耳根嘀咕了两句,她仰起头,
说,那就拿判决书来!说啥都没用,看见判决书算数!社区干部没招了,就叫女的
回旅店取判决书。
那张八开对折四页的判决书国为民后来仔细看了一遍,一共抢了一万块钱现金,
两部手机,两条项链,判了七年,禁不住感叹孩子的莽撞和轻率。
林南波翻了下判决书,推到一边,问,你们以前做服装生意就没攒点钱?女的
答,攒了,可都治病了,三四十万都花没了,房子也卖了。说着掏出一大摞检验、
住院单据递过来。
林南波又翻了一气,回头似是对社区干部又似对李豆包国为民说,以后这种证
明材料都得放档案材料里!李豆包是、是、这个、这个地嗫嚅了几句,拿过档案,
掀开一页,指着说,这里有几张……
林南波不理不睬,像没听见,对那对夫妻说,怎么不想想,就是办了低保也没
几个钱啊,治你这种病根本指望不上!女的就低下头用手摩挲脸颊,哆嗦着嗓子说,
说的不就是么,但凡能过下去,谁办低保啊?那三百二百的都不够拍半张CT,可没
这三百二百,我们饭都吃不上了,也不能指靠朋友一辈子吧,人家也不该欠我们…
…
林南波还是那样没有耐心,又急又忙地叫了下一个。这时,她的三星手机响了,
看过来电显示就嗲声嗲气了,哼,你们晚上还喝啊?我不想去了,开了一天会,累
死了,听证会,低保的……行吧,到时我给你们打电话……还去2046啊?那地方嗨
哟的多……真能扯,我都多大岁数了?……你才浪呢,你才在浪尖上呢!……嗯,
好好好,开完会我给你们打电话……
国为民仔细品味着她的腔调和口吻,感觉是无法丈量度数的高山速降大回转!
想到那句著名的革命誓言:对待群众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则要像秋风扫落叶
一般冷酷无情!恰恰是最最真实最最反面的案发现场!
正想到这,林南波的手机又响了,是另一部小灵通,哇啦哇啦地谈服装上货的
事,国为民心想业务还挺忙的,使两部手机,主副业兼修,且知道抓钱才是硬道理
的道理。
第三个是老孙太太,七十岁了,没儿没女,干巴瘦的身子骨,还有心脏病和哮
喘,在社区办公室外排队排久了,心脏直突突,社区干部老徐怕她一时挺不住瘫倒,
抢着往她嘴里塞了几粒救心丸。
你在谁家住啊?林南波这句问话似有些多云转晴的意思。
老孙太太齁喽气喘地答,在我侄子家,他去深圳打工,以后,我就住在他家。
你平时都靠什么生活啊?
头两年给邻居们接送孩子,一个月,给一百块钱。
一个孩子给一百?
老孙太太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了,说,那还了得!一共有那么四五个,一共给一
百……一家给一百,那还了得?
除了这些,你平时还干点什么?
啥也干不动了,哦,就是夏天的时候在广场捡捡破烂,矿泉水瓶子、破纸壳什
么的,冬天天冷路滑,不敢出门,就在家呆着。
这么一说,国为民仿佛记起LOLO广场上确有这么一个躬着背、头发银灰稀疏的
身影。
水电费谁交啊?
打赖呗,一个月也点不了两块钱的灯。
打赖怎么可能呢?这也不是打赖的事啊?电业局不掐你电啊?
那我不知道,有时候我侄子、外甥女他们给我交点。
你侄子不是去深圳打工了吗?房子不是你侄子的吗,怎么又外甥女啊?你外甥
女啥时给你交的啊?
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再说,侄子外甥女那么多,一家给你个二十五十,不就够过了吗?
老孙太太似乎是跟不上林南波的思路及咄咄发问,自顾自地说,那就是去年,
好像是去年,我去乡下了,他们在我侄子家住过半年多……
是你外甥女住你侄子家吗?现在还住吗?几口人啊?
林南波渐渐又没了耐心。
有时候倒班就在这儿住,嗯,三口人,还有孩子。
你侄子家才二十多平方怎么住啊?那么多人咋睡啊!?
老孙太太一激灵,反问,闺女你这是啥话啊?
啥话?不是问你怎么住得开吗?
我侄子回来以后他们就不来了,在外边租了房子……年后我侄子腰间盘脱出,
从深圳回来了,侄媳妇被劫道的捅死了…
说着,老孙太太突然急切地气喘,大声咳痰,一口痰咳上来不由自主地摇晃起
身子,老徐紧忙上前扶稳她,塞上去一截手纸。老孙太太把痰吐到手纸里,团好,
四下看看却不知道应该丢到哪儿,就握在手心,嘴上嗯嗯哼哼地一声紧着一声捌气,
目光偏向林南波。
林南波把头极力偏向一侧,问,你的收入情况材料里还是没体现出来……住侄
子的房子,他又回来了,还有外甥女……他们能不给你钱吗?
给啥啊?他们都是打工的,媳妇死了,还腰间盘突出,自己治病都没钱。
那你平时都吃什么啊?吃什么?哎呀!闺女,不瞒你说,早上一般不吃,中午
两个馒头,晚上再吃两个馒头,或者烧饼,一共,一块钱。
米面油都涨价了,两毛五分钱能买一个馒头烧饼吗?
咳,老在油坊胡同那家馒头店买,不涨价,他们有时还不要我钱呢!
说这话时,老孙太太显出一丝得意神色,向旁听的邻居们望了望,有几个邻居
就对、对地应声,说都是老住户了,大家可怜她。
那,吃馒头你就不就点什么东西吗?不对,你侄子不是回来了吗?不是在一起
住吗?
就什么?捡点菜叶腌点咸菜,再就是喝水呗……闺女,一点不扒瞎,我有两三
个月没吃肉了,他们说,上了岁数的人不吃荤最好,我就不吃荤……
林南波穷追不舍的盘诘和老孙太太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回答,把一屋子人都问
烦了,打哈欠的打哈欠,唠闲嗑儿的唠闲嗑儿,有憋不住的点上了烟,呛得李豆包
和老徐直捂嘴,说快都掐了,掐了,再不掐烟就掐人。满心不情愿不舒服的几杆烟
枪就把烟头扔到地上,上脚使劲地踩,眼睛却盯着林南波,象征寓意极为浅薄残暴。
那天的听证会一共听证了七十多户,除了上边三个记忆深刻的,另外还有一些
明显符合条件的,但林南波却总要尖酸刻薄地刨根问底,挖你心,掏你肝,直捅你
最痛心最寒酸处,剥开了血淋淋的伤口不过瘾,还要再撒上一把大粒盐……有两个
年纪轻的,一个先天大近视眼,一个二十岁出头手臂因意外致残的小姑娘吃不住劲
儿,就哭天抹泪委屈万状地跑出了屋。
林南波表现出的态度之漠然,腔调之冷酷,举止之轻佻,实在是国为民平生所
未见,差不多已经逼近传说中“心狠手毒无恶不作”的定义。
想到此处,国为民心里对于林南波身体和容貌的美感认识倏然间荡然消失——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戴着一顶白色毛线的钩编帽,却找不出丁点雪白清丽的意味:尽
管仍是明眸皓齿,可那俗艳的两片血红色嘴唇咬嚼出的字眼儿却异常冰肌刺骨,剜
心扎胃。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