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听证会之后，早晨上班的路上经常能碰到铁拐钱。在苏宁电器门口有一支抢先
入店、不购也送的抢送队伍，成员清一色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头老太太，穿着厚厚的
棉服，一个挤一个，相当整齐，像小学低年段的学生，也像新兵蛋子。铁拐钱则站
在这支队伍的龙头位置，用铁拐棍比比划划。

    铁拐钱嘴勤爱说话，一口一个主任、主任地叫，国为民问他在这儿比划啥呢，
铁拐钱说排队呢，再帮商场维持一下秩序。边说，边用铁拐棍点点地、指指他的大
部队，看上去似乎很有领袖欲。

    有什么好处啊？

    啊，排队的每人一袋洗衣粉，一天发一百袋，我呢，帮他们维持秩序，给两袋，
不同工也不同酬！

    见国为民感觉有些意外，凑过来悄声说，一袋洗衣粉六七块钱呢，攒多了也能
到仓买换个百儿八的……不过，主任你可别和别人说。

    国为民眨眨眼睛，说保证没问题，你这也是个能耐，能攒出万八儿千的我才高
兴呢！

    铁拐钱闻言喜上眉梢，回头骄傲地打量着他的队伍，国为民就借空走开。不想，
铁拐钱突然追身发问，对了，主任，开听证会那女的是哪儿的啊？

    区民政局的。干啥？

    真他妈恨人，说我没爸！她才没爸呢！我他妈当时都想骂她了！

    怎么呢？

    怎么的？长这么大没见过唠嗑这么损的小娘们儿，操她奶奶腿的，真恨不得把
她扒光了游街！劈巴了填灶坑！撕巴了蘸酱！看来，铁拐钱天生是个能说能逗的民
间笑星，爱恨交加时话里话外透着雅俗共赏不说，还鲜活生动，富于创造力，只是
机缘不佳，埋没了才华。

    元旦前后下了三天大雪，净厚度超过了三十厘米，全市、全区以雪为令，又好
又快地清运开来。市区主干道归市城管局，次干道归区清雪指挥部，三级巷道归街
道、社区负责。入冬以来，各社区就和多数临街商铺、企事业单位签了清雪责任状，
雪停后大部分清得不错，苦就苦在三不管地带，比如背街拐角、巷道十字口或拒签
的三小商户门前。本来对待这部分拒签的，区、市应该下来执法人员督促检查，或
罚或警告，上点力度，可是上边认为街道和社区工作做得不细不实，力气还没卖够，
又有官僚衙门的想法作祟，不肯屈尊下来依法行政。社区干部呢，无职无权，就是
挨家挨户去求爷爷告奶奶也劝不听催不动，就沥沥啦啦地拖着，等雪一落地全都麻
了爪。

    时间紧任务重，办事处和社区的干部全体上阵，又动员了百十号低保户，上道
斧劈镐刨、锹撮铲抢，哎呀哎呀地干，到吃中午饭时，累得手指手腕拿不住筷子。
罗大个儿就骂，这套清雪的机制不行，得改，城管有执法权，咔、咔一开罚单，谁
敢不签状？谁敢不出来清雪？咱们呢，没有枪没有炮，只有一把冲锋号，等于赤手
攥空拳，白扯啊！再说了，这两年，大事小事都往办事处、社区压，然后这个要成
绩那个来摘果儿，各项指标还得和乡镇站队、看齐，他们怎么不看看区里多少干部？
乡镇多少干部？咱们多少干部？太脱离现实啦！

    赵书记烦了，说，就你嗑儿多！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对付着整呗，又
没要你命！只当锻炼身体了，大家活动活动！

    罗大个儿半撂挑子半通报似的说，行行行，你们就傻干吧，从哥们儿感情上我
支持你们，但是，我和朋友合伙开了个休闲健身俱乐部，这几天正准备开业酬宾，
可能得忙一阵子，单位的事小国你帮我多担待点，书记主任更得多包涵，反正，事
儿就这么个事儿，情况就这么个情况……

    赵书记和王主任闻言就很苦涩地对望一眼，没有言语。

    罗大个儿又说，小国你来办事处快一年了吧，这雪还是头一回大规模地清，过
瘾了吧？要我说在区机关呆着多好，团区委，国书记，区领导，了不得，日常工作
除了请客就是吃饭，再不就是发文件，自在又轻闲！到基层挨这个累干啥？

    国为民心说这哪是我说了算的事呢，我倒是想当区长、书记，这个长尾巴（常
委）那个常失误（常务）的，可谁给我做主撑腰啊？嘴上却说，革命工作嘛，哪儿
都一样，干啥都一样。

    罗大个儿笑笑，用筷头儿指指赵、王两位领导，又指着一桌子酒菜说，原话是
说当领导的要先尽兴，先尽兴……

    一桌人就哼哼哈哈地笑作一团，夸他段子海厚，天天不重样。

    席间国为民还意外地收到林南波的短信，问他是不是在清雪，雪后天更冷，要
多穿衣服，要是冻坏了单位才不会管你呢。国为民左右为难不知道怎么措辞，最终
回了两个不咸不淡的字眼：收到，谢谢。之后的几天不停在心里画魂儿，林南波真
把她当姐了？照顾老弟哪？要不就是发差人了？再不就是群发的？靠，啥意思啊？
等想起她那凶残顽劣的嘴脸，心里就如乱麻一团，讽刺自己别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她也配！

    第二天早上开例会，国为民因为又累又乏起床晚了，忙三火四地往单位赶，在
苏宁电器门口又碰上铁拐钱，被他拦住，畏畏葸葸地问，区民政局那女的多大官儿？
我那天呛了她两句，她不能记仇使坏不批我的低保吧？

    国为民知道他是后怕了，态度坚定地告诉他这个不能，她一个人说了不算，得
市里定。

    铁拐钱松了口气，说，这就好，这我就放心了。我寻思好了，她要是真敢使坏
不批我的低保，操她娘大腿根儿的，主任，你告诉我她家住哪儿，我非拿弹弓子干
她家玻璃不行……

    国为民打断他的牢骚。命令他一会儿领完洗衣粉到社区报到清雪去。

    铁拐钱踮跷着脚、扯着嗓子推托，我啊？拉倒吧！我这腿脚不下雪、道不滑都
直踩筋斗云哪……话说一半，感觉不妥，立刻改口道，主任，我的低保啥时发啊？
发了我就去清雪，撒谎是狗儿！

    国为民着急走，偏过头说，估计快了，等着吧，市里说了算。

    市民政局两个工作人员入户审查那天，整整走了一天，办事处安排了晚饭，在
中档偏上的渤海酒家，七个人造掉了八百多块，不算便宜，王主任自上了桌就心疼
得眉心打结。

    赵书记王主任先敬了酒，然后是林南波代表区民政局敬，轮到国为民提酒时他
是这么说的：两位市（局）领导辛苦了，死冷寒天地到我们基层入户核查，为我们
辖区的困难群众办实事，解决他们吃饱穿暖的问题，我没有别的想法，除了感激，
就是感谢，也希望你们能常下来走走，多指正批评，来，敬你们一杯，领导们随意，
舔一舔就行，我先干了！

    刷拉，一杯，二两半，四十八块钱一瓶的北方老窖。

    林南波喝了酒，兴致很好，问道，呀，为民你酒量见涨啊？啥时练的？

    国为民凑趣打场子，答，咳，搁家偷摸练的，还没上层次，差得远去了……

    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呛呛酒的牌子和酒量排行榜，说林南波红脸蛋扎小辫，酒量
区民政局第一，放在市局也是前三甲，堪称三八红旗手巾帼创业能人，得重点培养，
提拔重用。林南波兴起，明知是扯淡，还掀高潮似的和市领导喝了交杯酒。这时候，
赵书记、王主任和国为民互相瞄了两眼，意味丰富地挤着眼角眉梢，李豆包则干脆
禁着鼻子闭上眼睛，边在胸口画十字花，边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高潮稍歇，两个市领导你一言我一语地逗壳子，一个说今天一抹色玩高层了，
除了八楼，就是七楼，可把我累稀腾了：另一个说，你比我强，起码还能进去屋，
我那片的平房矮矮趴趴，有的就是板棚子，屋里根本下不去脚：还说村看村户看户
村民看干部，和这些贫困户比，再端量眼下这桌子酒菜，就知道我们都是在犯罪啊。

    国为民往回拉话，说不能这么比，根本没有可比性，要我看就是小猫见大猫，
我们办事处的经济条件差点，这要是换了任何一个乡镇，怎么也不能委屈了两位市
领导，得换个大馆子，整出若干特色来。

    晚餐结束后，国为民过场式的问两位市领导喝好没有，要不要换个地方整点夜
宵？领导之一回答得不够干脆，就在分兵两路时硬拉着他去吃海鲜烧烤，领导说不
去，那就去唱歌，领导还是说不去，那就去洗澡吧，领导痛快地说也行，去吧，还
拨电话给分头行事的林南波，叫她来陪。国为民心里一咯噔，看看市领导的红桃A
字脸，琢磨着他不会想玩色的吧，干工作也不是这个干法，陪吃陪喝陪交杯，桌子
一撤还真想入洞房？

    电话里林南波说真不巧，陪不了市领导了，今天不方便洗澡。市领导就坏笑，
说哦哦哦，明白了明白了，是不是那个了，我们改天再洗改天再洗，再勾两个好人
支付架，好好地搓八圈，话里话外透着暧昧粉腻。国为民心里呕开了锅，心说市领
导不是物就不是物了，林南波你也犯贱，不来就编个别的理由，说得人家心里刺刺
痒痒，留着缝儿等他钻，没准心里惦记着逮着一回就得下你死手。

    边洗边按间，国为民把大李托付的那个女入的情况说了，市领导记下了名姓，
一口一个行，一口一个没问题，还说这种争气能考上学的孩子该帮就得帮，我说了
就算了，批了。当时，国为民还不大相信，以为他喝多了瞎吹，可是后来通过活生
生的事例才发觉，他真就是说批准谁就批准谁、说拿下谁就拿下谁的好使角色，不
禁刮目相看了，怪不得他能那般轻浮狂妄。

    第二天就电话通报了大李，大李说知道了，谢了，得怎么感谢你呢。国为民说
少扯没用的，猪肉袢子，早说过了的。大李就一连冷笑，说你真是没啥大出息了，
一点宏观视野战略眼光政治抱负都没有，干个副主任算是到人生尽头了。国为民被
这番话说蒙了，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还发短信反问，难道你大李是回民？

    不几天传来小道消息说因为财政供养人口普调工资，造成财政一时吃紧，可能
新增低保和统一提标的事得拖一拖。李豆包等人就牢骚，说纯粹扯王八犊子，千八
百万都拿出来了，还能差这百八十万？财政供养人口过年，低保户就不过年了？真
是整不明白，市里这帮人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国为民就下意识想到林南波那些令人齿寒心冷的盘问及傲慢苛刻的态度，叹着
气嘟哝，都说人心是肉长的，可有些人却是炉灰渣砌的，看着有血有肉，其实是涂
抹的蜡笔色。

    到年根儿了，各类访贫问苦慰问活动井喷而至，在研究区领导慰问贫困居民名
单时，国为民嘱咐李豆包把拖拉着腿走路的老头父女安排里边。李豆包掂量了一番，
提议说不报，并解释了三大原因：第一，他家里根本下不去脚，领导总不能站在门
外访东问西吧，到时上电视新闻画面不好看：第二，老头怨气太重牢骚太多，见了
领导再不肯撒手，呜呜嗷嗷地提这个要那个，等于给领导出难题，答应了吧，层层
落实到基层，还是咱们遭罪，不答应吧，更是咱们的不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老头的老伴已经死了，他闺女一股急火攻心得了肺结核，不知道啥时是传染期，最
好别把领导领去，传染了可就闯大祸了。

    国为民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忙赞服她讲政治，懂上级领导的意图，考虑事情又
周到细密。李豆包就笑说都是跟你们领导学的，干了这么多年，照猫画虎八九不离
十吧，我的意见仅供参考而已，大主意还得你们领导拿。

    当即从名单中划掉老头的名字，不过，国为民还是叮嘱李豆包从慰问品里串两
袋大米给老头送去，意思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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