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凌水湾,年就是一个调皮的孩子,在腊月的寒风和飞雪中,跑着跳着就来了,
带一路的小花炮,使凌水湾的天空惊天动地地爆响起来。雨山雨青这哥儿俩,本是
自买自己的鞭炮,放的时候,却搬到一块去了。两家中间的小矮墙,本是廉妈妈养
花的小平台,这会儿,成了这哥儿俩的炮仗架子。一个个小孩手腕粗的大红炮仗和
几十响的礼炮,一排排摆在那上面,像视死如归的虎小子,显得特威武。顺墙的两
根晾衣服的铁线上更惊人,缠了两挂大鞭,像两条虎虎生威的巨龙。廉妈妈听孙子
说,我二叔和我爸今年买的鞭都是一万响。廉妈妈不反对儿子将鞭炮买得这样好,
在凌水湾历来就有放鞭炮预示兴隆的习惯,过年时要是放了哑鞭哑炮,不但邻居笑
话你,你自己也会觉得无趣,这一年的日子也保证是灰溜溜的无声无色。就是炮仗
的声音沉闷喑哑不清不脆都不好。所以很多人过年时都将耳朵竖起来,听听自家的
鞭炮,再听听别人家的鞭炮,觉得自家的声响盖过了别家,或者是真的没有缺彩的
地方,那真有一种洋洋自得的畅意,初一拜年和人说话都是高声大气,似乎新一年
的钞票和好事会像炮仗屑一样从天空纷纷扬扬落入自家。这人哦,也似乎一下子从
小人物变成了高大伟人。一旦听出自家的炮仗声响不如人或不合心愿,保证灰头土
脸,说话心不在焉,其实心里一直在想,这一年还会有啥子倒霉事落入自家?担心
和忧虑冲淡了年节的喜庆和欢乐,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廉妈妈满意儿子的选择,嘴上却对孙子说,差不多就行呗,怎么都这样敢花钱?
孙子说,我爸说了,他和二叔要让鞭炮将全村人震住。廉妈妈有点生气,觉得两个
儿子实在是太猖狂了,但想到过年生气不好,逡巡着院里院外走走,对两个儿子说,
离房子和柴火垛远点,一定注意安全。矮墙边一边站一个的哥儿俩笑道,我们也不
是小孩,老妈净操无用的心。
其实廉妈妈也不是净操无用的心,安全是她的一块心病呢。她怎么能忘了那一
年——廉爸爸死的那一年,就是放炮仗没放好,那时候这个廉家大院还没有这座矮
墙,放炮仗都是放在院中心偏北一点的磨盘顶上。谁知道在廉妈妈跪在门旁的窗户
下,给天地老爷上香烧纸的时候,那炮仗就响了,往年点着的炮仗都是冲天而去,
这一年,这炮仗在点燃的刹那儿嗖地一下蹿到了廉妈妈的身上,在她跪着的腰际爆
炸开花。好在那时的炮仗没有现在的威力大,要不廉妈妈不死也得落下个半残疾。
弹了一身炮仗屑和被吓了一大跳的廉妈妈,从跪着的地方爬起来就往屋里走,对在
后边追着问有事吗的廉爸爸,连理都没理。其实不是她不想说,而是觉得不能说,
事情出了,本来就是不吉利,再大惊小怪地表现出来,这个年就没法过了。最好的
办法就是装做没有发生什么事,她一手扶着自己强挺的腰,到柜子里扯了一件新衣
服,就套在了被炸糊的旧衣服外。吃饭时两个小燕似的儿子,还一个劲地攀妈妈,
妈妈咋年三十就穿新衣服?为什么非要让我们大年初一才穿?廉妈妈看丈夫一眼,
知道他这时也是懊悔不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就笑着逗小哥儿俩,妈妈老了,年
三十穿新衣服才显得好看,要不你爸爸明年会不要妈的。这样说着又觉得不吉利,
大年三十的怎么能说不要的话,于是忙着改口,今年咱家四口吃完年夜饭都穿新衣
服!乌拉!两个孩子笑起来,大人也跟着笑。廉妈妈看一眼廉爸爸,虽然也笑着,
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一种凄酸。她不由得走过去,暗中抓住丈夫的手,转头四目相
对,终于有了些许的温情。
谁知道大年夜一语成谶,这一年的阴历十月初十,一场小雪飘然而至,廉爸爸
就悄悄地在睡梦中心肌梗死悄然而去,真的不要她了。有好长时间她的腰再也不能
挺得笔直,不知是大年夜的炮仗炸的,还是失去了挺腰的柱?
今年的炮仗真是格外响哦,在天地邈远之中,生生地滚着地气,夹着风云天籁
之声,浩浩荡荡走来,包完最后一个饺子的廉妈妈,开始下命令,飞龙扫炕,大芬
跟我去烧水,你们哥俩赶紧准备供桌供天地祭祖宗,等我和大芬将供品摆好再放鞭
炮。
棉花柴和干木棒的篝火在院子中心燃起来了,亮亮的火光盖过了白炽的门灯,
白白的水饺,裹着一团蒸汽摆放到燃着高香的供桌上,廉妈妈依然趴在地上给窗户
上贴的天地老爷像烧纸磕头。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千百年不变,廉妈妈的祷词却多了
一句:保佑廉家大大小小平安康乐!保佑凌水湾山山水水永不易主!每年只说前边
的,没有后边的。
两个等着点燃鞭炮的儿子与两个刚帮廉妈妈摆完供品的儿媳,望着跪在那里的
廉妈妈,听着那异常清朗的祷告声都被震住了。廉妈妈依然重复着,保佑廉家大大
小小平安康乐!保佑凌水湾山山水水永不易主!
站起来的廉妈妈,用手轻轻拂拂膝盖上的尘土,回身想进屋子的时候,看两个
儿子与两个儿媳站在那里发呆,便大声命令道,放鞭炮!
廉家的鞭炮响起来了,立马盖住了天地间回响的鞭鸣炮响,成了凌水湾大年夜
的主角。廉妈妈听那厚重沉脆的炸响,似乎看到两个儿子不同凡响的野心,不由得
难过地摇摇头,又轻轻地叹口气。说实在的,此时的她真不知该是欢喜还是愁?
雨山与雨青虽然被妈妈祷告的声音搅得心神紊乱,此时听着这高亢昂扬的声响,
不由得又骄傲起来,洋洋得意起来,仿佛这世界唯我哥儿俩独尊,这人间天地只有
我哥儿俩说了算。
哗啦,声音不大,虽然被鞭炮的声音掩盖着,但雨山和雨青还是听清了,回头
看见老房子的厨房间有一块玻璃被鞭炮震碎了,稀里哗啦落了下来。
廉妈妈什么也没说,找出白纸让大芬帮她糊了起来。
大芬搅着使剩的糨子问妈妈,还有好些呢,都扔掉吗?
廉妈妈沉着声音回答,糨子不过年,该扔就扔!
糨子不过年,这是凌水湾的风俗,雨山和雨青从小就是知道的,不知为什么,
此时听到这句话时,心中正嚣张滋长的豪气,一下子消弭得无踪无影。他们突然觉
得,不管他们的事业有多么成功,不管他们已经拥有多少金钱财产,他们始终是妈
妈的儿子,是凌水湾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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