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山顺利当上村长了,雨青还不走,跟在哥的后边,四处为自家踅摸坟地,他
们要将自家的坟从小山上迁出来。那个石油大王正月就来过几次,好像是要求那里
的坟地全部迁出来,他才能签合同交钱买山。那座小山坐落在凌水湾的北边,在它
面向东南的坡上散落着廉家老一辈六大户的坟地,这些坟地属雨山雨青爷爷奶奶太
爷太奶祖太爷祖太奶的坟最高也最正。廉家的其他几户人家的后人说得好,你廉雨
青廉雨山带头将自家的坟地迁出来,我们大家就跟着迁。雨山和雨青将凌水湾可能
做坟茔的各个地方都看遍了,相中几处,找阴阳先生看了,阴阳先生说,只有那小
山脚下的梯田还将就,其他处都不太好。继而问雨山雨青,你们爷爷奶奶的坟地是
最好的,为什么非要迁呢?雨山沉郁着他的国字脸没说话,手上的水杯却砰地一下
掉在了地上。雨青看了看慌忙去捡水杯的哥哥,对阴阳先生说,村里要卖了这块山
地。那穿一身黑衣瘦得像鹰的阴阳先生瞪着一双枯黄的鹰眼,看了这哥儿俩半天,
阴阳怪气地说,村里是谁?还不是村长么?村长不就是这位么?他将眼睛盯在雨山
身上,好半天不说话,突然张口却骂起人来,好个不孝的子孙,竟然拿自家坟茔地
发财!骂完连该得的报酬也没拿,拍拍手走了,走出老远,还哈哈大笑几声。雨青
和雨山回头看着爷爷奶奶爸爸的坟地,不由得面面相觑,相互看着,想说什么还说
不出来。这时候,他们真的有点后悔。
这一天,廉家大门口突然进来一位走路有点瘸遢、拄拐的老爷子,七十来岁,
瘦瘦的,高高的,身板笔直,黄白镜子的脸。正坐在炕头绣观音的廉妈妈抬头看见,
忙下地穿鞋接应出去。出门口刚要问,你找谁呀?脑海中就幻化出一个形象,不由
得愣住了,觑着眼睛看着、看着,好半天,指着人家刚要问,却不想将矮墙上喂鸡
的玉米盆碰到地上,惹得几只公鸡母鸡扑腾着翅膀往她脚下飞。
老嫂子,你还好吗?那老人家洪钟样的声音响起。
你,你是……廉妈妈用手指指着来人,哆嗦着问。
那老爷子微笑着点头说,我姓董。快四十年了,今天过来看看你!
哦!廉妈妈激动的脸扭曲着,不知要哭还是要笑,好半天才说,没想……你还
活着?我还以为你……你……
那人说,托你的福,我没死。你家老爷子手下留情了。
那太好了!廉妈妈说着,依然有点手忙脚乱,想到几十年不见的人,突然从天
而降,这隐藏在心底几十年的结就解开了,再也不用担心对不起人了。想当年自己
为这事偷着哭多少回啊?
或许是因为太过惊喜,看着老爷子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为避免过于尴尬,无
话里找话,问你是坐班车从城里来的吗?这本是凌水湾人平时接待客人的一句平常
话,不想老爷子扬扬头,很骄傲地说,我是坐我儿子的宝马来的。
哦!你是骑马来的呀?廉妈妈觉得很高兴,这大岁数的人还骑马真是了不得。
董老爷子知道廉妈妈听错了,就纠正说,我是坐我儿子的轿车来的,那车叫宝
马。
廉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想自己的儿子雨青也有一辆叫嗷什么的轿车,说,还
是你儿子的车名好听,我儿子没读几天书,给车起个外国名字,但听起来像狗叫,
嗷的。
董老爷子笑了说,是奥迪呗,这名字都不是自己起的,是人家出车的厂子起的。
廉妈妈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尴尬着向老爷子的身后张望问,你儿子呢,让他来
家里坐?
老爷子说,他送我到门口,就到村部忙去了。他不是要买你们村的小山么?
怎么?买山的是你的儿子?廉妈妈睁大眼睛问。
是呀?是我的儿子,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石油学院毕业的,现在深圳香港
那边营生,是石油界的高管。老爷子说。
廉妈妈撇撇嘴说,你儿子老有钱了?
老爷子说,是的,还行,花十万给我在公墓买了一块儿坟地,我没有相中,我
说我早相中一个地方,于是他就过来看看,决定给我买下来。
廉妈妈的心忽然从阳光里沉入阴冷地带,想到买凌水湾小北山的竟然是他的儿
子,心里很不高兴。心说,有钱买山,到哪里买不行,非要来这里?刚要说话,看
那董老爷子正抬眼打量这个几十年变化不大的院子,指着雨青一家住的四间新北京
平房说,除了这所大房子,几乎没咋变!
廉妈妈说,变啥呀?几十年就是这样住着已经习惯了。两个儿子好几次要翻盖
我的房子,我都没让。也是觉得住习惯了。
董老爷子似乎没听到廉妈妈的话,用手中的手杖点点平整的水泥地面说,没想
到,我又回来了,四十年啊!
廉妈妈的眉头皱起来了,关键是这董老爷子话语和神态让她很不高兴,她想起
那时候常看的一部戏,有个叫胡汉三的老恶霸在重返被共产党占领的家园时,就是
这样点着手杖说,没想到,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嫂子不请我到家里坐坐吗?被人家这样问,廉妈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由得
勉强笑着招呼道,到屋里坐吧。其实因为老爷子的儿子买山,她就有点不愿答理这
个老爷子了,就是以前老在脑海里晃的那些美好的景象也没有了,突然觉得这世上
的事什么都索然无味,甚至想,四十年再看到倒不如看不到的好。
在屋里,廉妈妈将老爷子让坐在沙发上,一边给他沏茶倒水,一边跟他说些家
常话,问问现在家里还有什么人啊?身体生活都怎么样啊?说着就说到过去了,那
老爷子似乎还有许多怨恨,将手杖使劲在水泥地上点点说,嫂子,我们之间就是有
好感,可是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啊!你家老公公实在是太狠了,将我在那样大冷的天
气赶出村庄,让我在雪地中冻坏了一双脚,丢了十个脚趾头。你看看我,四十年,
一直这样走路啊!
自打老爷子进门,廉妈妈就看出他走路异样了,脚板平直,走路别楞瘸遢,显
然没有脚趾,前脚掌用不上力。此时看老爷子将双脚从鞋子里拿出来,那脚趾的地
方明显缺失,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弓着腰对老爷子道歉,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你!
那董老爷子本来是要脱下袜子让廉妈妈看个仔细的,看廉妈妈内疚成那个样子,
缩回自己的双脚,抬着头说,今天我让我的儿子来买山,就是要给我报仇的,我要
让你家公公将坟墓挪个地方,等我死后,我要埋在那里。
廉妈妈心里更不痛快,心说,你也好狠啊?买凌水湾的山,意在掘廉家的祖坟。
董老爷子依然在说,下放时我就知道,那块山地风水好,将祖坟埋在那里,子
孙后代,儿成虎将女为凤。我虽然不是凌水湾人,但我想在我死前,将我董家的坟
地迁过来。
好!好!好!廉妈妈连说三个好,弓着的身体就站直了,脸色已经变得青紫,
牙根紧咬,真是又气又恨。气恨的不仅是眼前这个要占廉家坟地的董老爷子,还有
自己的一对儿子。争权夺势,不走好道,卖林卖山,结果卖了自家的坟茔地,真是
报应,现世报啊!
那董老爷子一脸的得意与骄傲,似乎这胜利的回归,该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
于是讪着一张脸,对廉妈妈说,嫂子哦,四十年了,兄弟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哦,忘
不了的是你给我缝补的衣裳,忘不了的是你给我端过去的饭菜……
廉妈妈感叹着说,人这东西就是怪,有一百个好,有一个不好就完了。廉妈妈
这话既指廉家爷爷对他,也指她对眼前这个老爷子。想当年廉家爷爷对他多好,可
是因为将他赶出村子冻掉脚趾,恩人就变成了仇人,这不就是有一百个好有一个不
好就完了吗?另外她以前看这董老爷子给她读书想起那景象也是非常美好,但想到
他竟然派儿子来买山掘坟,她就对他一点好印象也没了,这不也是人有一百个好,
其中一个不好就完了吗?
董老爷子似乎听不懂廉妈妈话里的意思,继续用那读书人的腔调抒情说,你也
不会忘记我给你念的那些书,给你讲的那些故事吧?
四十年有伤口也该愈合,美好的景象早消弭在日常的盐米油茶中了。廉妈妈咧
嘴笑了一下,却说出揶揄的话语。意思是说,四十年了,你还小肚鸡肠地记仇啊?
真是不该。那伤痛再深,四十年也该长好了,仇恨再大,要是好人早忘了。你值当
四十年后还来找人情报仇恨么?就你这样的人,就是我心里藏着再美好的景象,也
早消弭在日常的盐米油茶中了。
董老爷子依然不在意廉妈妈说话的意思,继续说,我老伴和你家大哥早都作古
了,按理说,我们该早见面,但是总是差这儿差那儿,见不着呢。
廉妈妈说,人和人之间要有缘分,没有缘分的人对面不相逢哦!妈妈的目光中
有一份骄傲还有一份轻蔑。
董老爷子上前一步抓住廉妈妈的手说,虽然现在咱们都是近七十岁的人了,但
是我们的身体还很健康,余下光阴还很长。我不嫌你,你也别嫌我,我想咱们搬到
一起过吧?到城里去最好,那里儿子给我买的楼房一百五十多平米呢。如果你不愿
意去,让我来你家也行,如果你觉得和你儿子在一起不方便,我还可以让我儿子在
那小山脚下盖房子……
廉妈妈一转身,滑出董老爷子的手,看着柜子上的廉爸爸照片说,余下的光阴
没有多少了,我心里惦记的都是儿孙,早就没有自己了。盼只盼子孙后代平安康健,
山水和谐千年万代。
董老爷子站在廉妈妈的身后还要说什么,被突然蹿进来的两个人影,好险带个
跟头,有第三个人影进来将老爷子扶住了。
前两个人影是雨青雨山,后一个人影是董老爷子的儿子石油大王董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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