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积月累,天天有进项,李天德靠卖凉粉手里确实是积攒了一疙瘩钱。这钱有
多大的数目,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人有了钱,渐渐就会产生许多设想,并为自己的
设想欢乐着也苦恼着。李天德这些时,就跌入了这个设想的窝子里。人们看见,他
坐在凉粉摊子后面,常常呆愣愣地走神儿。同时,还闹出了个笑话。有次,一个中
年妇女在他的摊子上吃了一碗凉粉,付钱时,他竟然推着人家的手,连声说,亲家
母,亲家母!你吃碗凉粉,还能要你的钱?亲家母……啊!当他啊了这一声之后,
才知道自己看错了人,那中年女人扔下钱,涨红着脸,小声骂他是流氓。李天德弄
个大红脸,只有低下头装痴熊。他为啥会把这个中年女人叫亲家母呢?其原因就在
她的心肝宝贝女儿朵朵身上。
他俩一生只有朵朵这么个女儿。朵朵之后,他很想能有个男的跟上来,将来好
续上李家的香火。不料,几番努力,均未见效,他终生成为憾事。朵朵就成了开在
他心头的一朵花。满园里就这一朵花,为老人的实在难招架。他拿不定主意是让这
朵花嫁出去,还是招个女婿进门来?为此事,实在没有少费脑筋。夜里睡在炕上,
他和老婆常常半夜半夜地叨咕这事,可是不论咋样叨咕,在他这个家里,眼下明显
地摆着两条路。二者必居其一,就看你选择哪条路。朵朵妈的想法是不让女儿离开
家,要入赘个女婿进门,来承揽李家这份家业。李天德不乐意,一想到要让外姓人
进门,立刻就像被针猛扎了一下似的,疼得他倒吸冷气,疼过之后,满身冒冷汗。
他想,几十年来,自己省吃俭用攒下这一疙瘩钱,就能一下子落入外姓人之手?他
想让朵朵嫁出去,即使陪上一些嫁妆,也不过是个小数目,大多数钱还握在自己手
里。朵朵妈一听,先笑了。笑过之后,大声说,钱能是人的命啊!为了抓在手里这
一疙瘩钱不给外姓人,就舍得把女儿送出门!我要问你,你这样抓,能抓多少年?
再抓五十年总可以了吧?下一步呢?嗯?下一步呢?朵朵妈连声追问他,追得他仿
佛退到了墙根,退得脊背贴在墙上,没了去路。李天德这才来了个缓兵之计,说,
咱听朵朵的。朵朵说咋,咱就、就咋!
朵朵咋肯轻易出这个口?这女儿不只模样长得像朵花,而且品行端庄,出言谨
慎,村里村外,好多人家都想让朵朵嫁给自己的儿子,为自家生男育女传宗接代。
一辈好女人,三辈好子孙,谁不往下一代人身上想呢?这时的朵朵心里也挺乱。每
当爹妈向她征求意见时,她总是把好看的嘴儿一咧,说句我不知道,立即轻轻地摇
几下头,走开了。李天德犯了难,他和妻子每天都在想这事。有道是女大不中留。
女娃到了二十岁,变得就格外快。小腿粗了,屁股圆了,脸儿红是红,白是白,亮
得放光。过了二十岁,就是二十一岁,二十一岁之后,二十二、二十三就跟着来了。
李天德实在怕过年,过一年,他肩膀上就像加了一块砖。如今,朵朵已经二十三岁
了,在农村里像她这样大的姑娘,不少人都已抱上了孩子。李天德和妻子急得忘了
东西南北,昏昏沉沉中,他想,或长或短,赶快给我做个了断!老天爷啊,我李天
德实在有些受不了啦,你快帮我摘了这顶愁帽子吧!
这天后晌,他一从街上卖凉粉回来,妻子就喜滋滋地告诉他,这下,你的那顶
愁帽子该摘掉了!他眼睛一亮,忙问,啥事?妻子说,咱家还有啥事呢?朵朵要把
女婿引进门了。李天德又问,谁说的?妻子白了他一眼,说,这事儿,谁说了能算
呢?咱那宝贝女儿嘛!李天德啊哟一声,忙问,谁家的娃?妻子说,南里村孙厚生
家的三小子嘛,名叫民权。李天德翻着眼珠想了会儿,说,我在县城街上好像见过
这娃。他低头又想了会,才猛然大声问,娃他妈、他妈是谁呢……妻子忙说,就是
那个叫牛琴琴的高个儿女人嘛。李天德猛地一拍巴掌,吼,这是个大大的难缠货!
咱能和她做亲家?不成!不成!咱不能和她作亲家!妻子说,听说咱朵朵和这娃暗
里已好上一年多了,你能割得断这关系?再说,当今娃娃们的婚事,能是咱俩说不
干就不干的事儿吗?李天德慢慢地点点头,不再吭声。从此,他的头上却又加了另
外一顶愁帽子。明知当今这情况改变不了,可是他总说不满意那女人,不愿和那女
人结在一株瓜蔓子上。渐渐地便在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常把一些年龄与牛琴琴相
仿的女人当做牛琴琴。这才发生了他把那女人叫亲家母的笑话。笑话发生在稠人广
众之中,像在大街上洒了一把灰,眨眼之间,就不知被风刮到什么地方去了。吹到
女儿耳里,朵朵咬着嘴角吃吃地笑;吹到朵朵妈耳里,她撇着嘴儿笑弯了腰;吹到
一些熟人的耳里,不少人便来到他的凉粉摊边,故意和他逗趣,大声喊,亲家,来
盘凉粉,芥末调得重重的,要钱不要?每当这时,李天德便扭过脸,紧闭着嘴,一
声不吭,他的脸上热辣辣的像挨了谁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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