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多么温馨和谐的一个小家,为了钱,一家人吵翻了。昔日祥和的小院上空,而
今浓云密布,压得人呼吸也感到了困难。一家人东扭西裂,吃饭也坐不到一块儿,
李天德总是沉着脸,眉眼连抬也不抬一下,心里肯定不会好受。但是,无论怎样难
受,他照样天天出担子,一天不肯脱空。朵朵妈得空儿就呆愣愣地坐在炕上,这会
儿又想起了当年小学的田老师,他那在家里把钱看淡点的教诲,确是句至理名言。
几十年来,自己家能够一直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就是因为她从不和老头子在钱上计
较。只要有吃有喝,要那么多钱干啥呀!这是她的想法。所以,这几十年里夫妻关
系相当和谐,只是这个老头子却是把钱捏得太紧了。捏了几十年,捏得女儿也大了,
女婿也有了,女儿都快给你生孙子了,还捏、还捏!你若要能松松手,给娃们拿出
点钱来,哪里会出现这景况呢?唉,这个钱呀!这时,更使她揪心的是民权。和老
头子在钱上卡了壳后,第二天早晨,他就回了自己的家。走时,他仍笑笑地向妈道
别,但朵朵妈见他眼睛胀红,夜里肯定流过泪颗儿,便一再嘱咐他,去看看早点回
来、早点回来!民权虽说仍响响亮亮地答应了,可是,五天都过去了,却还不见他
的面!朵朵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他若回不来,这该咋办呀!为此,朵朵妈急得像
蚂蚁掉在热鏊子上,从家里跑出去又跑进来,屁股刚挨住炕沿却又噔噔噔地跑到了
门外边,踮起脚,手搭在眼眉上,朝着远处瞭望。又过了两天,民权才回来了。
二月二的中午,朵朵生了。龙抬头的日子,生了个男娃。该多吉祥呀!那脆亮
的哇哇声,像春雷滚过一样,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限的喜色。民权笑了,朵朵笑了,
脸沉了十多天的妈也笑了。爸后晌回来,放下担子,就带着一串响亮的嗬嗬声,站
到了朵朵的窗外边,问长问短。问了很一会,便说朵朵,叫你妈出来一下。朵朵妈
闻声,脸颊红喷喷地走出来,问,咋哩嘛?老头子顺手递过去一沓票子,说,这是
一千元,是我给娃的见面礼。朵朵妈接住钱,扭身又回到了朵朵的屋子。这时,听
得朵朵在屋里笑着大声说,爸,我长这么大,也没有花过你这么多钱呀!老头子笑
着说,死女子,就算是这样吧!你说你是喝西北风长大的,爸也能担当得起!屋里
屋外顿时响起了一片笑声。
家里添了个小宝贝,村喜、巷喜,一家人笑脸对笑脸,家里家外笑声连笑声,
远远近近的乡亲们前来贺喜的像蚂蚁搬家似的一个连着一个。他一家人先是张闹着
吃展腰面,接着又忙起了满月酒。干这些事,朵朵妈就在家里挂了帅。民权骑着摩
托车进进出出跑个不停点。李天德老汉腿上显得格外有劲头,照样日不脱空地出担
子,碰见人也只是个笑。人显得年轻了,腿也更利索了,每天颠过夜才入睡,第二
天,又准时准点地上了班。朵朵心疼爸,喊道,爸,你歇上两天吧,看你的两个眼
睛红成啥了!爸忙说,不打紧!不打紧!他揉揉眼睛连忙笑着避开了女儿的视线。
李天德老汉毕竟已是六十大几的人了,总以为不打紧的他,这天后晌,他挑着
担子回村时,头蓦地轰了一下,连人带担子,倒在了汽车路边。等人们把他抬回家
时,就已经不省人事,只剩下一口悠悠气了。
李天德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整整两天了,却还没醒过来。朵朵妈在他的枕头边,
长声、短声、大声、小声,叫死叫活,叫不醒他。邻舍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来
到他的炕边,皱着眉头看一会儿,便咂咂嘴,无可奈何地走开了。有几个知己的,
便对在朵朵妈的耳朵上,小声说,得、得准备后事哩!唉,谁都有这么一天哩……
朵朵妈含着泪点了点头,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第三天上午,朵朵的孩子猛然哭起来。新生婴儿的啼哭声,像催生针似的,一
下把李天德老汉催醒了。他忽地睁开眼问,娃怎么哭了?
朵朵妈立刻惊呼道,啊呀!你、你可醒来啦!又对着窗子喊,民权呀!朵朵呀!
快来看呀,你爸醒来了!
先跑进来的是民权。不多会朵朵便急匆匆扣着衣扣跑进来了。
李天德左右看了看,惊呼道,天啊!我怎么睡在炕上啊,咱的粉担子哩?
妻子哭着说,还粉担子哩,你不省人事已经两天两夜啦!真格的怕死人啦!
李天德笑了下说,怕个啥呀!不怕!不怕!
朵朵妈哭着说,不怕就好!就好!
李天德声音梗梗地说,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了吗!
猛然他的双手在胸前抓了几下,喊,我——饿,我——饿,我饿死啦!
朵朵妈说,已经两天三夜没吃东西了,能不饿啊!你、你想吃点啥呢?
李天德说,凉粉就——馍!
朵朵妈不由自主地轻声笑了下,说,还吃这个呀?
李天德果断地说,就吃这!这!美!美!
朵朵伏在爸的耳朵边,小声说,爸,给你弄点萝卜丝汤,热乎乎地喝上一碗吧!
李天德摇摇头说,不!不!
朵朵妈连忙下了炕。不多会,便从灶房里端来一盘凉粉和几片切得薄薄的白馍
片儿。朵朵连忙扶爸爸坐起来。李天德双手接过老伴端来的凉粉,抓起馍片,就大
口吃起来。吃完馍,又将那盘凉粉吃了个精光,手在嘴上重重地抹了一把说,吃好
啦!这下吃好啦……他正兴冲冲地说着,猛然咚一声,仰面倒在了炕上,脸立刻变
了颜色。
朵朵妈一看情况不妙,便连忙伏下身子喊,啊呀!这是咋了?这是咋了?老天
爷呀!这是咋了呀?
李天德直挺挺地躺着,像一轱辘木头。
民权和朵朵趴在爸身上大呼小叫,他却仍然紧紧地闭着眼睛。
朵朵妈又伏在他的耳朵边,哭着问,咱、咱和人家还、还有没有啥银钱上的手
续?
老头子的脸立刻涨红了,用了好大的劲,才喊了个没字,像牛吼。
朵朵妈哭了,说,你就舍得扔下我娘儿俩不、不管啊?
李天德一动不动,半声不吭,眼角滚下两行泪来。
朵朵妈又问,几十年、年了,你手头就能没个积蓄?
过了很一会,他才又胡乱地呜了一声,随即,手便吃力地慢慢往起抬。朵朵妈
和女婿、女儿的目光,连忙紧盯过去,不料,手刚动起却又猛然垂落下来。朵朵妈
和女婿、女儿禁不住都尖叫了一声。这时,爸的眼睛睁了个小缝,眼珠忽悠了两下,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朵朵妈的脸。他紧皱眉头,脸上痛苦地抽搐了几下,
又恋恋不舍地瞟了老伴一眼,手又吃力地往起抬,接着又伸展开五个指头。她不懂
其意,用目光向女婿、女儿求助。这时,他俩也正在注视着爸的这只手。爸的手却
猛然无力地垂落下来,接着,头一歪,脸成了一张白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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