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过铁路的时候,远远地我就看到,一个人摇晃着,背着一座比普通餐桌还大的
瓦楞纸皮堆,走得摇晃,因为他是个瘸子。走在纸堆旁边的还有一个小孩子,七八
个矿泉水空瓶子,用编织袋绳子,像挂炸弹一样,前前后后地挂在小小的身子上。
我看出来是肥老倌他们。看那个样子,也就是捡破烂的模样,但是,那一大一小好
像很开心,小家伙在唱着嘹亮的歌,打着有力的手势。我的车一驶而过,没听清他
唱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神气快活的拾荒人。我一直在后视镜里瞟他们,直到
拐弯看不见。
到师母楼下的时候,我听到楼上人声鼎沸,整个铁楼梯在空空哐哐地乱响。忽
然好几个人哇哇大叫,我正要抬头看,铁楼梯上面,稀里哗啦的水下来了。看厕所
的人把我拉开,哎哟!还好不是开水、刀子掉下来……
看厕所的人忘记我上次来过,她说,你也是来讨债的?嗨呀,赌是无底洞啊!
我找了个好点的位置往上看,一个像女朋克那样的银发少女,手持浇花水管,
向楼梯上的人猛烈射水。突然有人尖叫:停啦!停啦!一吨水两块八呀!不要射啦!
好像是师母的声音,但是我看不见她。
我说:怎么回事?
看厕所的说:这些本地人啊,越有钱越糟糕。—个寡妇了,还那么爱赌。金山
银山也败掉了。
楼梯又响了,从底下能看到七八条人腿,空空哐哐交错杂乱地下来了。这些人
中,有人的头发是湿漉漉的,有的人胸口湿了一大块,有的人大腿、小腿都是湿的。
他们很激奋地咒骂着:她还以为她那个喔咖(骂警察的土话)老公还活着呢,可以
罩着她欠债不还!一个声音说,我早就说不要让她赊账,你们不信!—个声音说,
王鳖你就算了,上次你嫖娼,还不是她喔咖把你捞出来,你还真是欠她家人情呢!
—个说,我又不是没有帮过她家,我儿子上次还帮她女儿打架呢……
一伙人咒骂着远去。看厕所的人立场不明地一直摇头,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去。
手机响了,是师母家的。我走到楼房后面的几棵龙眼树下。电话忽然停了。大地有
点抖动,好像火车要来了。我把电话放回口袋,电话再次响起,我马上接了,还是
她的。
我靠在树上接电话。师母的声音温文尔雅:小杜啊,你快到了吗?
唔……临时有事,改期吧,师母……
突然,—个声音在我的头上高声响起——这真是他妈的世界上最快活的大声质
询——火车!火车!你娶老婆了没有——呜——火车瓮声瓮气但充满灵气地大声回
答。
紧跟着,一大串笑声在龙眼树叶上面爆起。大人、小孩、男声、女声。火车太
懂人事了!我再次想发笑。可是,我的耳朵里传来尖厉的质问:小杜!你到了?
我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上来?小杜!
电话咔地挂了,转眼我听到楼梯空空哐哐地响起,有人追下来了,我转身就冲
向汽车。
才开过铁路,电话又响了。我接通,师母说:我们家老齐生前对你不错。你负
伤的时候,我家最后一条高丽参给你磨药了。做人要摸摸良心。你到底借不借我钱?
我说:我暂时……没有……
没有?没有你来干吗?
他以前抓人得罪那么多人,现在死了,人家都找我出气,你不帮我不行!
不能你们风光我遭殃!
我不知道她的“你们”是指谁。
到底借不借?你有情有义你就说话!
以后吧……我要赶单位去有事……
放屁呀!人一走茶就凉!我算是看透了!告诉你,你不会比你师傅死得好看!
你们这些喔咖,—个个都是冷血动物!都没有心肝!
我想挂电话。
师母口气突然变软:喂,你到底借不借?我会还你的——老齐嗳,你怎么就撑
不下去了呢,你叫我们母女怎么过……她一下子变成唏嘘哭声,我把电话丢在副驾
座上,没有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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