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梁才子从来没有如此慷慨过，他把书柜里那些书，分期分批地借给小粉子，一
次两本，一周一次。

    那些寂寞已久的大师们掸掸灰尘，重出江湖，不只吸了小粉子的血，还摄了她
的魂魄，小粉子更瘦了，似乎拴上线绳，就可以当风筝放在空中。

    这样的时光，对梁才子来说是快乐的，对小粉子来说也是快乐的，空气中总是
弥漫着淡淡的暗香，他们坐在才子家的客厅，四面的书柜里，众神耸立，被众神环
抱的两个人，离世界很远。

    幸福都是自己创造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为了那样的幸福时光，小粉子光着脚
板踩冰凉的水泥地，用冷水洗澡，睡觉时不盖被子，满头热汗时故意站在大风口，
企图与某场大病劈面相逢。但干瘦的小粉子健壮得像头犟牛，最多打几个喷嚏，便
不了了之。于是小粉子和丈夫在市场抬肉筐时，一次又一次地跌倒，试图摔断胳膊
或跌坏腿，这样的计谋却总是不能如愿。

    春天的菜市场，风总是很大，把小粉子的心思刮得七零八落，没有办法，没有
理由，小粉子不得不动用那把猪肉刀。那把刀切过无数猪的身体，猪从来不叫唤，
今天，当它贴近小粉子的胳膊肘，划过一道冰凉的弧线时，小粉子大叫一声。

    这声惊叫吸引了小粉子的丈夫，也吸引了其他的人，大家团团围住小粉子，她
的丈夫惊慌地举着小粉子鲜血淋漓的胳膊，像举着一面不知该插在哪个山头的红旗。
这个总是微笑、很少说话、从不吵闹的小粉子终于号啕大哭起来，她哭得很伤心，
很委屈，同时，也比较尽兴。

    终于，小粉子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家里。

    艳阳高照的秋天的上午，小粉子吊着一只缠满白绷带的胳膊，心花怒放地走在
去梁才子家的路上。抬头，天上云卷云舒；低头，身边花开花败；几只麻雀蹦跳着
在路边草丛觅食。小粉子快乐的脚步惊起它们，扑啦飞上树梢，歪着脑袋打量她。

    可惜小粉子的快乐不是梁才子的快乐！

    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花朵，覆满斑驳的绿叶子，有风徐来，褐色的果实掩在树
影间，一串一串的，小拨浪鼓一样轻摇慢响。

    梁才子对梧桐树的烂漫视而不见，他陷在沙发里，时而长吁短叹，时而愤世嫉
俗，喋喋不休地倾诉着单位领导如何警告他必须去上班，否则后果自负，他是如何
不屑与那些乌合之众混在一起，他们俗，世故，常常为一点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
……梁才子在自己的情绪中载沉载浮，完全没有注意到小粉子的情绪变化，当梁才
子说到“精神的快乐是大快乐，物质的痛苦是小痛苦”时，小粉子突然说：你带我
跑吧！去北京！

    梁才子突然抖了一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梧桐树的气味大团大团地涌进屋里，
辛辣得呛鼻。

    小粉子坚定地说：我们走，去北京。

    关于北京，梁才子曾经带小粉子无数次地展望过。他赞美那里才是作家的天堂，
无数大师汇聚一堂，大家有着共同的理想和追求，或者写小说，或者写电视剧，都
能名利双收。最后，他总是悻悻地以这一句话来收场：如果我在北京，我早红了…
…梁才子不曾想到的是：他无意中播下一粒种子，却在小粉子的心中长成一棵繁茂
的大树。

    梁才子决定去北京，小舟从此去，江海寄余生。

    夜色里，他坐在街口的大排档，一手拿着烤肉串，一手端着扎啤杯，看着身边
的芸芸众生吃喝笑闹，一瞬间，心情平静而包容，有种置身事外的轻松，似乎他只
是暂且客居的旅人，小城人的庸碌、刁钻、短视都与他无关。

    他喝着，看着，笑着，有着老僧人定的淡然，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他的老婆—
—那个叫王好的女人。

    王好站在大拍档边上，猫着腰，拿手遮在额前挡住灯光，像只年迈的老母猴般
四处巡视。才子透过层层的人群，打量这个女人，对她充满了好奇，他从不了解她
的内心，也不了解她的外表，连她什么时候长发变成了短发他都没注意，可是他们
竟然一起厮混了多年。

    梁才子看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看她搜索、打量、思考，然后悄无声息突然逼
近一个跟才子相像的人，看她与那个陌生男人瞠目结舌地相对，才子嘴里的啤酒喷
薄而出，他的笑声惊起旁边讶异的目光，也被王好捕捉，她迅速扑过来……

    仍然差那么一点点，她又错过他了，明明刚才还在。就在王好茫然四顾时，却
突然听到一声唿哨，再抬头间，就看见一逆光的背影，迎着路灯，衣裾飘飘，踏风
而去。此时的才子一定以为自己就是酒中仙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况且一女人乎
……

    才子迎着路灯走呀走，王好迎着路灯追呀追。这次，才子没有把自己伪装成一
块石头，或者一尊雕像，他抱住一根电线杆站住了，王好也站住了，在他五步外的
距离，才子招招手，王好就过去了。

    梁才子喷着酒气，他不看王好，看着天上的月亮说：以后，你不用再找我了，
我去北京，后天就走。

    王好什么都不问，挽起才子的胳膊：回家！

    才子有些委屈地：我没醉，我真的要去北京，我要在北京我早红了。

    王好只是抓着才子的胳膊，拉他回家去。她的男人，她又不是不知道，他每次
都是真的，睡一觉起来，就过去了，都不算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才子跟王好说：家里还有多少钱？我要去北京，单位派我
去学习。

    这一次，王好知道她的才子说的不是醉话了。

    是一个早上，雾气弥漫，笼罩四野，荒僻的小火车站，黑亮的铁轨时隐时现伸
向远方，梁才子和小粉子见面了。

    梁才子带了两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他的日常用品，王好还给才子新买了个炖
锅，可以炖鸡炖鸭炖排骨，王好不能跟着去北京，就把才子的营养大计拜托给这只
炖锅了。才子说那边有，王好说，我知道有，那边贵。才子也就带上了。

    小粉子只背了一个小包。

    两个大箱子让梁才子有些忙乱，小粉子倒像个局外人，梁才子偷偷打量小粉子
的背包，暗想：她怎么能什么都不带呢？

    小粉子似乎看出才子的疑惑，她拍拍包，坦坦荡荡地说：我什么都没有，也没
钱，都是他管着。

    梁才子的心突然像这雾气弥漫的天气一样迷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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