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墙上的挂钟永远从容,从王好和梁才子结婚时,它就呆在那儿了。王好经常看
着挂钟,一看好几个小时,看它一分一秒把时光肢解得干干净净,不知不觉,她的
头发白了,眼睛花了,耳朵有时会嗡嗡响,不知何时一群小蜜蜂在里面安居。
王好的儿子不来看她,女儿也不来看她。王好的女儿,那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曾经,她热爱生活,追求理想,信奉爱情,但是生活、理想和爱情这三个家伙,合
伙坑了她。在她很美丽的时候,遇到了很多不美丽的人,于是她做了很多不美丽的
事。曾经有六条小生命孕育在她的体内,却又像无辜的小树被连根拔起。最后那次,
在地下诊所,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被拽出母体,他身体滚烫,手脚抽搐,他的体温
灼伤了那个姑娘,她失声尖叫,做手术的江湖医生大声训斥,命她将小小的尸首丢
到街上的垃圾箱里。
她跪在硕大的垃圾箱旁放声大哭,并听见有众多稚嫩的声音随她一起哀号。她
就此明白自己沉重的肉身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自此,她不再是她,一句“阿弥陀
佛”照亮了她的五浊恶世,走路的时候,她将脚步放轻,免得踩伤蚂蚁;坐椅子时,
她会抖一抖,将小虫子移开;她不吃猪肉,不吃牛肉。不吃所有动物的肉,因为她
听得见它们被杀之前的号哭……
没什么可说的,王好越来越沉默了,关于失踪了三年的梁才子,关于只活了六
岁的“小犹太人”,关于吃斋念佛的女儿,有什么可说的呢?
王好很平静,她呆在该在的地方,做该做的事,上班、下班,给学生讲课,用
一只眼睛批改作业。
那天清晨,在半梦半醒间,王好恍惚听见自家防盗门被轻轻敲响。
王好猛地睁开双眼,其实,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坏掉了,但每次用到眼睛,那只
坏了的眼睛就赶着凑热闹,很是活泼轻佻。王好觉得它纯属多此一举,因为它已经
完全看不见了。
王好躺在床上等着,等着敲门声再次响起。
天光微亮了,淡蓝的晨曦笼罩着四周,王好用一只眼瞄着对面墙上的钟表,是
清晨五点整,她的一只眼,看得正,也看得准,没什么不好。
当然,在那只眼睛慢慢长出白花,打算要坏掉时,就不好,周围的东西都变得
摇摇晃晃、神神秘秘的,王好使劲擦那只坏眼睛,越擦,越模糊;越模糊,心里就
越恐慌,它让那只好的眼睛都不知怎么办了。
到最后,那只坏眼睛开出了越来越多的白花,它终于认命,不再干扰那只好眼
睛,于是,王好就知道了一只眼睛的好。
就这样吧,一只眼,该看的,也看到了,王好觉得没什么。
防盗门再次被敲响,声音有些激烈,王好懵懂地起床,一只眼让她有点跑偏,
差点撞到门框上。
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臭气熏天的叫花子,长长的头发和胡须覆盖住脸和肩
膀,像神农架的野人突然大驾光临。
王好想要关门已来不及,野人苍黑嶙峋的手抠住门框,攀崖的铁锚般,奋力要
挤进门来。
王好推了他一把,他就摇晃着轰然倒地,如同装满粮食的麻袋包,开了线,砸
在地上,再也收抬不起来。
王好惊得退后一步,那野人突然伸出黑手攥住她的脚踝。王好挣了一下,没挣
开。野人沉默地躺在地上,抓住王好,从他紧闭的眼睛漫出汹涌的泪水,飞速滑过
鼻梁,溅落在地上。
王好侧脸,校正了一只眼,看躺在地上的人。
是……梁才子!
王好的丈夫!
没有任何预兆,那个离家出走三年的梁才子,突然同来了。
三年前,他刮起一股妖风,突然人间蒸发。三年后,他又驾一股妖风降临,以
一只抽掉脊梁的杂毛老狗的姿态,瘫倒在一只眼的妻子脚下。
那个曾经带着女人私奔的梁才子,就这样回来了。
王好不说话。
梁才子也不说话。
梁才子闭着眼睛,成天躺在床上睡觉,很少动,也很少吃东西,他那么臭那么
馊,也不洗一洗,成天昏睡不醒,在梦里辗转、磨牙、哭泣……
是细雨绵绵的季节,窗外的梧桐树又开花了,紫色的花朵,小喇叭似的挂满了
老梧桐树,濡湿的空气里洋溢着辛辣的香味。
雨丝缠绵着,将梧桐树的叶子洗得碧绿,那些紫色的花朵吸饱了水,从树枝坠
下来,落在院里的水洼处,啪嗒,一朵,啪嗒,又一朵……
王好听着那些花朵坠地的声音,回头瞅瞅躺在床上的梁才子,三年啊,一千多
个日日夜夜,这些日日夜夜愈拉愈长,蚕丝一样裹缠着,王好竟然就走不出来了。
她转身回厨房,找出一把大剪刀,霍霍地磨起来。
雨继续下着,细密的雨丝沙沙地响着,雨雾顺着窗子漫进屋里,贴在皮肤上,
凉凉的,王好埋头磨那把剪刀,在一块长长的磨刀石上。曾经,王好在这块磨刀石
上磨过菜刀,磨过斧子,也磨过剪刀,那是在三年前,梁才子还没有离开家门,王
好经常杀鸡宰鸭,然后变成美味奉献在才子的面前。从才子走后,王好不磨刀已经
有三年了。
王好握着锃亮的剪刀靠近梁才子的床边,才子仍然昏睡,双拳紧握,牙齿咬得
咯咯响,她蹑手蹑脚地逼近,才子一无所知。
王好抓住了才子的头发,才子的脑袋就离开了枕头,他醒了,只瞥了王好一眼,
又困倦地闭上了眼睛。王好端详近在咫尺的这个脑袋,跟鸡的脑袋鸭的脑袋一样,
没有区别。
这样的时候,他也是不愿多看王好一眼的,王好心一冷,就看到一道白光对着
才子的喉咙飞了下去……
才子闭着眼睛,小声说:我要死了。
王好没听清,雨不知何时停了,有一缕阳光从窗户爬进来,斜斜地跌在床上,
将剪刀雪亮的刀刃映在才子的脖子上,才子的喉结上下滑动,那刀刃也跟着晃动,
晃花了王好的眼睛。
才子虚弱地说:我要死了,肝坏了……
才子真的快要死了!
他的肝硬了、僵了,像石头一样顽固不化,不可理喻。
在王好的努力下,才子的儿子回来了,蓬着一头白发,站在床前,他拿眼睛剜
着床上的被子,被子下面躺着臭烘烘的才子,像一堆腐烂的垃圾亟待处理。
没有人说话。
街上的垃圾车轰隆隆驶过,每日它都乘兴而归,搜集起无数的垃圾,集中销毁,
在它碾过的街道,梧桐花从树上纷纷坠落。
才子的儿子迅速离开了,留下巨大的难题王好独自面对。
至于才子的女儿,她对王好说:我不会回去,他死,也不要告诉我,我会替他
念“阿弥陀佛”,你也不要哭,会挡住他往生的路。
就这样,才子变成了王好一个人的生活垃圾,她坐在才子的床边,一个睁着眼
睛,一个闭着眼睛,都无语!
才子的肝硬了,心还是软的,他的眼角渗出一滴泪,缓缓爬在沟壑层叠的老脸
上。
这一次,才子把自己藏得太潦草了,他只是藏在被子下面,王好再也不用满世
界去找他了,随便什么时候,他都躺在那儿。
王好便握住了那把磨亮的剪刀,喀嚓喀嚓地剪起来,片刻工夫,屋里就像个屠
宰场,满地都是乱糟糟的头发,花白的胡须,肮脏的衣服碎片……
王好把才子剪碎了。
王好把除了肉身之外的才子剪得支离破碎。
她把才子塞进了浴缸,换了好几缸水,那水都没清过,她用了整整一瓶沐浴露,
也没洗掉才子身上的味儿。
王好卖掉了家里的房子。
王好把才子送进了医院。
王好找到了一个二十五岁的车祸罹难者。
不!是找到了一个二十五岁车祸罹难者的肝,买下来。
对这颗肝来说,它无所谓,在谁的胸膛跳动不是跳动?虽然在新鲜出炉的时候,
它有过短暂的恐慌和昏厥,不过,它迅速树立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乐观主
义精神,在五十六岁老男人的体内安居乐业。这个“肝”对梁才子如此之好,超出
了大家的期待。
大家把所有的一切归功于王好,王好也只是笑笑,不这样,还能怎样呢?
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对王好很亲,有一天,一个小护士在走廊上对王好说:我
们都喜欢你,因为你从不悲伤,你总在微笑。
王好觉得很奇怪,我又不是神经病,怎么可能,总在微笑?
王好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看镜子里的自己,看到最后,就剩下那只好的眼
睛在看那只坏的眼睛,好眼睛是审视的、迷茫的、疑惑的。坏眼睛则满不在乎、诡
秘、不正经、嘲人亦自嘲,像资深的江湖浪人,见多识广、唯我独尊。
王好明白了,就是这只坏掉的眼睛坏掉了她的整个表情,它让王好看东西是两
个,走路会走偏,世界比原来小。
王好挺烦这只眼睛,可又能怎么样呢?它虽然坏掉了,可它还是她的眼睛啊。
梁才子在医院躺了很久,又回家躺了很久,当然,不是原来的家,窗外也没有
了婆娑的梧桐树。
他们搬到了一个简陋的小平房,房子很小,租来的,只有五十平米的样子,梁
才子那些书无处可放,王好就借了辆拖车把它们拉到菜市场去了,卡夫卡、伍尔芙、
米兰昆德拉什么的等等,一大堆摊在那儿,论斤卖。
关于那三年的生活,梁才子只字不提,王好也不问;关于小粉子,梁才子也只
字不提,王好还是不问。王好明白,不知道比知道好,忘记比记得好。
梁才子的身体越来越结实了,腰直了,背挺了,脸色红扑扑的,皮肤紧实,眼
神发亮,闪烁着青春的光芒,就连头发也新长了出来,乌黑油亮,根根都像喂了大
力丸。
那只二十五岁的肝,在梁才子的体内经历了爱恨情仇的变迁,终于借尸还魂,
统领三军,将一场仓促结束的二十五岁人生重新展开。
梁才子不再吃王好做的手擀面,他现在喜欢吃肯德基的辣鸡翅汉堡,喝可乐,
走到卖烤肠的摊子前就走不动了,缠着王好要烤肠,不给他买,他就发脾气,翻着
白眼,扭头就走,王好只能买了烤肠从后面撵上来,他就不生气了,美滋滋地咬着
烤肠,冲王好笑。
梁才子原来那些衣服也都穿不出门了,他现在穿耐克的短款运动装,穿耐克的
运动鞋,小白袜,露着两条多毛的黑腿,膝盖上戴着护膝,胳膊上戴着护肘,都是
耐克的最新款,好看!时髦!他追着看NBA 比赛,为那些黑大个的一举一动神魂颠
倒……
遵照医生的嘱咐,每个天气晴好的傍晚,王好都要陪着换了肝的梁才子出去散
步,他们总是去海边,那儿海浪喧哗、鸥鸟低回,海滩上的松林里,很多人在公共
的健身器材上锻炼身体。
新生的梁才子总是冲在前边。手里握一包薯片,一溜小跑,边跑边吃。王好总
是跟在后边,步履蹒跚、老眼昏花,等王好气喘吁吁赶到时,她的才子已经吊在双
杠上自由翻飞了,有着猴子的灵敏,蝴蝶的轻盈。
周围都是喝彩声,男女老少,都对才子的表演赞不绝口。
只有王好,一只眼睛看得心惊,她把才子的半包薯片捏在手里,捏得一手心汗,
一迭声地:慢点,你慢点!
才子就很不高兴,王好总是坏他兴致,他从双杠上下来,绷着脸从王好手里抓
过薯片,一片一片扔在嘴里,喀嚓喀嚓地嚼着。王好踮着脚,拿条手绢,笨拙地擦
着才子头上的汗。
梁才子吃了一会儿,把薯片包又塞回王好手里,东张西望着,突然转身向远处
跑去。
王好慌张地跟在后边:你慢点,你慢点。
梁才子又不见了,王好睁大她的一只眼。尽力搜寻,辗转反复,终于在一排拉
力器下发现了她的才子。
王好的才子站在拉力器下,像一棵春天的小白杨,雄姿英发,他的身边围着两
个年轻的姑娘。才子脱了外套,只穿着耐克的红色运动背心,红色运动短裤,他举
臂、扭腰、送胯,像舞台上的健美运动员一样拉开架势,庄严地向姑娘们展示胳膊
上隆起的肌肉块,姑娘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王好的一只眼睛,看得好累,好酸,她抓紧薯片包,慢慢扭过脸,天边,夕阳
似火,那万道光芒射向王好,她用手使劲揉着眼睛。像揉一只熟透的西红柿,液汁
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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