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嫁到东郊不久小美就知道了,她“嫁”过来这笔买卖又亏了,亏大发了,难怪
先生在金钱问题上没有和她计较。先生娶她是为了生儿子的。先生在南京和波士顿
受过良好的教育,在求婚这个环节上,先生很波士顿;一旦过上了日子,他浙江农
民的天性就暴露出来了——钱越多,越渴望有儿子。先生在浙江有三个女儿,他的
太太却说什么都不肯再生了。不生就不生,太太不生,他生,反正是一样的。
先生不好色。他在“外面”从不招惹女人。作为这个方面的行家,小美有数。
先生还是一个精确的人,一个月来一次,每一次都能赶上小美“最危险”的日子。
小美知道了,先生在意的不是和小美做爱,而是和小美交配。
小美却不想怀。她在皇家别墅苑见过大量的、“那样的”小男孩,他们聪明漂
亮。他们的目光快乐而又清澈。不过小美是知道的,总有那么一天,他们的目光会
陇郁起来、暗淡下去。一想起这个小美就有些不寒而栗。
小美也不能不为自己想。一旦怀上了,她的出路无非就是两条:一、拿着钱走
人;二、先做奶妈,拿着更多的钱走人——她小美又能走到哪里去?无论她走到昆
明还是长春,约翰内斯堡还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她的身后永远会有一双聪明而又漂
亮的眼睛,然后,这双眼忧郁起来了,暗淡下去了。那目光将是她的魂,一回头就
看不见了。
也许还有第三条路,这第三条路可就愈发凶险了,她小美凭什么一下子就能怀
上儿子?完全可能是一个女儿,这就是为什么先生和她的契约不是一年,而是三年。
奥妙就在这里。
小美是谁?怎么能受人家的摆布?小美有这样一种能力:她能把每一次交配都
上升到做爱。为了蛊惑先生,小美在床上施展了她的全部才华,比她“卖”的时候
更像“卖”。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她的体态是痴狂的,她的呻吟乃至尖叫也是痴狂
的,很专业。她是多么地需要他,已经爱上他了。先生很满足。满足也没有什么不
对,满足给了先生奇异的直觉:这一次“一定是儿子”。
为了给先生生一个“最健康”、“最聪明”的“儿子”,小美补钙,补锌,补
铁。她还要补维生素A 、B 、C.当着先生的面,小美在早饭之前就要拿出药物来,
吃花生米一阵,一吞就是一大把。聪明的人时常是愚蠢的,在南京和波士顿受过良
好教育的先生怎么也想不到,维生素里头夹杂着避孕药。小美一直在避孕。一夫当
关,万夫莫开。小美的小药丸能把先生的千军万马杀他个片甲不留。
“我是个坏女人。”卧在先生的身边,小美这样想,“我是对不起先生的。”
先生就是先生。先生有先生的生意,先生有先生的家。事实上,先生给小美的
时间极其有限,每个月也就是四十八小时。四十八个小时之后,先生就要拖着他的
拉杆箱出发了,这一来小美在东郊的家就有点像飞机场,一个月只有一个往返的航
班。先生每一次降落小美都是高兴的,说到底,她也要;一起飞小美就只剩下一样
东西了,二十八天或二十九天的时间。二十八天或二十九天的时间是一根非常非常
大的骨头,光溜溜的,白花花的。小美像一只蚂蚁,爬上去,再爬下来,缠绕了。
一般来说,蚂蚁是不会像狗那样趴下来休息的。小美都能听见蚂蚁浩浩荡荡的呼吸。
白天还好,比较下来,黑夜就不那么好办。黑夜有一种功能,它能放大所有的
坏东西。到处都是独守空房的女人,到处都是死一般的沉寂。皇家别墅苑,名副其
实了,果然是皇家的派头,一大群嫔妃,却永远也见不着“皇帝”。偶尔有一两声
犬吠,很远,没有呼应,仿佛扑空了的坠落,像荒郊的寥落,也像野外的静谧。史
前的气息无边无沿。
都说这是一个喧闹的世界,纷繁,浮华,红尘滚滚,烈火烹油。小美一个人端
坐在子夜时分,她看到的只是豪华的枯寂。
小美突然就想到了狗。无论如何,她需要身体的陪伴。狗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特
征,它有身体,它附带还有体温。泰迪的智商极高,在所有的犬类中泰迪的智商排
行第三;泰迪不仅有出众的智商,它还有温暖的情商,它黏人,它极度在意主人对
它的态度,它要抱,它要摸,如果可能,它还要与主人同枕共眠。一旦你忽略了它,
它的心思就会像它的体毛那样软绵绵地卷曲起来。泰迪干得最出色的工作就是和你
相依为命。
就是泰迪了,就是它了。小美把她的申请报告发送到先生的手机上。先生叫她
“听话”,“别闹”,他在谈“正事”呢。小美不听,她就是不听话,就是要闹。
小美平均五分钟就要给先生发一条短信,所选用的称呼分外妖娆:一会儿是老板,
一会儿是老公,一会儿是爸爸。小美的最后一条短信是这样撒娇的:爸爸:我是你
的儿子泰迪,我要妈妈。
永远爱你的儿子先生到底没有拗得过小美,他在高雄开心地苦笑,那是中年男
人最开心的苦笑,终于还是妥协了。他在高雄打开了电脑,决定在网上定购。但小
美是有要求的,要“儿子”,不要“女儿”。小美早就铁了心了,只要是性命,小
美就只会选择男的、公的、雄的,坚决不碰女的、母的、雌的。
泰迪进了家门才六七个月,先生突然不来了。小美的日子过得本来就浑浑噩噩
的,对日子也没有什么概念。小美粗粗估算了一下,先生的确“有些日子”没在皇
家别墅苑露面了。先生不来,小美也和他“闹”,但这个“闹”并不是真的“闹”,
它属于生意经,不是让先生生气,而是让先生高兴。说到底,先生真的不来小美其
实也无所谓的,她的手上有先生给她的中国工商银行的银联卡。银联卡就在她的手
上,号码是370246016704596.在数字化时代,这是一组普通的、却又是神秘的数字。
对小美来说,它近乎神圣。它就是小美,它也是先生。它是生活的一个终极与另一
个终极,在这个终极和那个终极之间,生活呈现了它的全部——生活就是先生在某
个时刻某个地点把一个数字打进这个数字,然后,小美在另一个时刻另一个地点把
那个数字从这个数字里掏出来。这就是所谓的“数字化生存”,生活最核心的机密
全部在这里。
意外到底还是发生了,它发生在银联卡的内部,换句话说,是数字。小美在ATM
的显示屏上意外地发现了一件事,先生打过来的款项竟然不足以往的二分之一。小
美在ATM 的面前愣住了,脑子里布满了泰迪的体毛,浓密、幽暗、卷曲。没有一根
能拉得直。
小美至今没有完成先生的预定目标,对先生这种目标明确的男人来说,他的这
一举动一点也不突兀。既然小美没有给他回报,先生就没有必要在她的身上持续投
资。他会转投小三,再不就转投小四。他这样富有而又倜傥的男人又何必担心投资
的项目呢。这年头有多少美女在等待投资。小美拿着她的银联卡,银联卡微烫,突
然颤抖了。事实上,银联卡没有抖,是小美的手抖了。
小美低下头,迅速离开了ATM.她的身后还有一串美女,她们正在排队。由于ATM
正对着皇家别墅苑的大门口,到这里排队的清一色的都是女性,年轻,漂亮,时尚。
她们彼此几乎不说话,说什么呢?什么都不用说的。无论她们的面孔和身段有多么
大的区别,无论她们已经做了母亲还是没有做母亲,她们彼此都是透明的——每个
人的腋下都夹着相同的剧本,一样的舞台,一样的导演,演员不同,如斯而已。
“当初要是怀一个就好了。”小美这样想。像她们这样的女人,有了孩子还是
不一样,孩子是可以利用的。说到底她还是被自己的小聪明害了。一旦有了孩子,
先生断不至于去投资小三、小四和小五的。
小美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爆炸性的场面出现了,队伍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
尖叫。严格地说,是叫骂:“我操你妈,什么意思——你说!”手机时代就是可爱,
一个女人可以站在大街上对着空气骂街,没有人认为她是疯子。
叫骂的女人是“傻叉”,小美认识她。“傻叉”是整个皇家别墅苑里最漂亮、
最招摇的一个女人。她有一个标志,进进出出都开着她的红色保时捷,高贵得很,
嚣张得很。她偏偏就忘了,以她的年纪,以她的长相和打扮,她最不能开的恰恰就
是保时捷,那等于向全世界宣告了她的真实身份——你还高贵什么、嚣张什么?小
美在肚子里一直叫她“傻又”。这一刻“傻叉”正站在ATM 的面前,既不取,也不
存,更不走,旁若无人。和小美一样,她的手上捏着一张颤抖的银联卡。口红在翻
飞,“傻叉”对着她的手机十分艳丽地大声喊道:“凭什么只给这么一点点?你让
我怎么活?”
“傻叉”对着手机仅仅安静了几秒钟,几秒钟之后,她再一次爆发了:“什么
他妈的金融危机,关我屁事!让你快活的时候我有没有给你打对折?少啰嗦,打钱
来!”
小美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听懂,后来,突然就懂了,这一懂附带着就把自己的处
境弄明白了。金融危机,她在CCTV上看过一期专题报道,名字像阿汤主演的大片:
华尔街风暴。小美没往心里去罢了。华尔街,它太遥远了,太缥缈了,近乎虚幻。
小美怎么会把华尔街和南京的东郊联系起来呢?又怎么能把它和自己联系起来呢?
那不是疯了么。风暴来了,就在南京,就在东郊,直逼小美的手指缝,砭人肌骨。
小美一个激灵,这个激灵给小美带了一个触及灵魂的认识,她原来一直都生活在
“这个世界”上。这是一个多么浅显的常识,几近深刻。她的肌肤感受到了常识的
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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