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高和吴香香走时,各人从家里带走些东西,作为私奔的盘缠。老高从银饰铺
拿走些银饰。这些银饰,一半是银饰铺的,老高刚锻造出来,放到银饰铺柜子里卖
;一半是主顾留在银饰铺的旧货,如耳坠、手镯、戒指、簪子等,让老高或擦或
“炸”,或改样式。老高卷包逃了,留下老白,这些主顾没顾上老高和吴香香私奔
的事,先惦着自己的银饰,来找老白闹。可老白正犯羊角风,众人又不敢太逼老白。
大家都骂老高,看上去是个老实人,谁知既偷别人的老婆,又偷别人的东西。吴香
香带走一个首饰匣子,匣子里装着馒头铺赚的馒头钱。这钱原准备将来开饭铺,现
在看,这饭铺也开不成了。两人走时,都从家里拿钱财,一方面证明他们心齐,同
时也能看出,一点后路都不留,两人是不准备回来了。老高走时,连句话也没给老
白留;虽然在一起过了十来年,看来这次不管她的死活了。吴香香走时,倒从账本
上撕下一张纸,给吴摩西写了几句话:啥也别说了。说啥也没用了。等你回来,我
也走了。家里的钱是我拿的。馒头铺给你留下。巧玲也给你留下。一是出门在外,
带着她也是受罪;二是她跟你说得着,跟我说不着。
过去老白犯病之后,老高半个月不得安生;老高一句话不对她的心思,她就带
着羊角风闹上吊;老高不怕她闹羊角风,就怕她闹上吊;所以事事让她三分;这次
老白犯病,没有老高在身边,吴摩西担心她会寻无常;但恰恰老高不在身边,老白
就没有上吊;过去一场羊角风要犯半个月,现在三天就好了。众人见她病好了,又
来找她赔银饰;但众人没急,老白急了:“没有你们的银饰,老高还没盘缠跟那个
骚逼跑;你们让我赔银饰,你们咋不赔我的老高呢?”
倒弄得众人哭笑不得。吴香香跟老高私奔之后,吴摩西生闷气生了三天。生闷
气不是说自己去接老白的阴谋落空;如果那天不去接老白,就在家守着,他们的逃
跑就不会这么从容;就是逃跑,也无法带盘缠;而是生气一出事他们逃了,剩下一
个局面,让吴摩西一个人收拾。他们跑了,给吴摩西戴的绿帽子没有跑。他们不跑,
吴摩西能闹出个结果;他们跑了,倒把吴摩西闪了,让他不知接着该咋办。按照常
理,吴摩西应该像那天晚上一样,拎着牛耳尖刀,满世界去寻老高和吴香香;但吴
摩西没有去寻。如果没出这事,或换在过去,他会去寻;有了这事,换成现在,他
倒不寻了。当然没这事他就无从寻起,恰恰有了这事,吴摩西就不是过去的吴摩西
了。像那天晚上不杀他们,去白家庄接老白,他要坐山观虎斗和借刀杀人一样,现
在他们跑了,他又要一个人另作盘算。首先,过去跟吴香香在一起,两人脾气不投,
事事说不到一起,事事吴香香压他一头,他感到与她不亲;现在这个不亲的人跑了,
心里像卸下一块石头;她在的时候,是一个麻烦,现在这个麻烦跑了,要把这个麻
烦再找回来吗?找回来的麻烦,就不单是一个麻烦了。他们不跑,大家会闹个天翻
地覆;现在他们跑了,事情倒简单了。接着又想,吴香香虽然跑了,但馒头铺没有
跑;只要有馒头铺在,走了一个吴香香,怕再找不来一个李香香?跟吴香香脾气不
投,说不定跟李香香脾气就相投了;跟吴香香不亲,说不定跟李香香就亲了。吴香
香给他戴了绿帽子,李香香一来,绿帽子自然就摘掉了。等于白落一个馒头铺,接
着能再娶一个老婆。那时候就成了“娶”别人,而不像前一回是“嫁”吴香香;连
嫁娶的名分,一下也能纠正过来。当然,老婆跟人跑了,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
他又不能在人前露出高兴,还得装作愁眉苦脸和一脑门子官司的样子。不是因为吴
香香跑,而是因为这个装,让吴摩西愁眉苦脸。吴香香走后,馒头铺马上清静许多。
无人说吴摩西了,也无人骂吴摩西了,吴摩西浑身自在许多。正是这个自在让人不
习惯,浑身又不自在起来。与他有同感的是巧玲。娘跟人跑了,她竟无动于衷;既
不哭,也不闹,该吃吃,该玩玩。巧玲的态度,也助长了吴摩西的不找。吴香香走
后,到了夜里,巧玲就跟吴摩西睡到一起。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巧玲就不怕黑,睡
觉可以吹灯。吹灯之后,两人还聊一会天。但聊的都是两人的话题,一次也没有聊
到吴香香;聊的都是现在的话题,一次也没有聊到过去。
吴摩西:“巧玲。睡着了吗?”
巧玲:“咋?”
吴摩西:“我让你堵鸡窝,你堵了吗?”
巧玲:“哎哟,我给忘了。”
吴摩西:“堵去。”
巧玲有些发愁:“外面天黑,我不敢去。”
吴摩西“呸”了一口:“指着你,鸡早让黄鼠狼叼跑了;我早堵上了。”
巧玲笑了:“明儿吧,明儿我帮你拴驴。”
或是,巧玲:“叔,睡着了吗?”
吴摩西:“咋?”
巧玲:“点灯。”
吴摩西:“刚吹了灯,又点灯,折腾我?”
巧玲:“我想撒尿。”
吴摩西笑了,又起身点灯。倒是白天有人来了,吴摩西赶紧装出愁眉苦脸;同
时用手止住巧玲的玩,或止住她正在笑;巧玲也心领神会,一个五岁的孩子,与吴
摩西同谋,装出唉声叹气的样子。这个装,让吴摩西觉得自己变了。自己过去不会
装神弄鬼。但一天天这么装下去,也不是办法。吴摩西打定主意,他和巧玲只装十
天;十天之后,准备重打鼓另开张,一个人做馒头生意。街上怎么说,那是街上的
事;自己怎么做,才是自己的事。吴摩西已经想好了,从第十一天开始,头天晚上
发面,第二天五更鸡叫起床揉面;一天仍蒸七锅馒头,推到十字街头去卖。卖馒头
时带着巧玲。走了吴香香,吴摩西对将来到十字街头卖馒头,突然也不发怵了。不
就是与人说话吗?过去有吴香香在,得按吴香香的话路说;没了吴香香,自己想怎
么说就怎么说;或者,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卖馒头回来,他还想跟巧玲一起。
将老詹的教堂再搭起来。哪天再给说媒的老孙提一条羊腿。等有合适的茬口,让他
帮着找一个李香香。上回说媒的是老崔,老崔不靠谱,这回不找老崔找老孙。盘算
是这么盘算的,但没到十天,到了第五天,吴摩西又得出门去寻吴香香。这天上午,
吴摩西正在家和面,巧玲在旁边剥葱,案子上还放着一条子肉,两人准备剁饺子馅
包饺子吃;县城南街“姜记”弹花铺的掌柜老姜来了。吴摩西和巧玲已配合默契,
听有人在门外喊,慌忙将肉、葱、面和一根大萝卜藏到锅里,盖上锅盖;又共同做
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应对进来的老姜。因为一个馒头铺,过去老姜家与吴香香结了
仇怨;后来才有了“吴摩西大闹延津城”;现在吴香香跟人跑了。吴摩西以为老姜
来谈馒头铺的事;馒头铺本姓姜,并不姓吴,现在姓吴的跟人跑了,让吴摩西卷铺
盖走人。老姜如是这么想,吴摩西却不准备这么办。吴摩西与吴香香夫妻一场,吴
香香跑了,馒头铺就该是吴摩西的。如是吴香香跑之前,吴香香赶吴摩西走,吴摩
西只好再去沿街挑水;现在老姜家赶人,吴摩西倒认为馒头铺姓吴。还指着馒头铺
找李香香呢。大不了再大闹一场延津城。这件事如闹起来,吴摩西准备豁出去。上
次为了吴香香,与姜家闹还有些发怵,只杀了一只狗;这次为了馒头铺,吴摩西倒
敢豁出去杀人。但出乎吴摩西意料,“姜记”弹花铺掌柜老姜没有提馒头铺的事,
而是说:“大侄子,人跑了,你到底咋想的呀?”
原来说的不是馒头铺的事,而是人跑的事,吴摩西松了口气。对于人跑,吴摩
西早就想好了。如是过去,吴摩西咋想就咋说,现在就不一样了。吴摩西唉声叹气
:“叔,心是乱的,想不出一条路。您老是咋想的呀?”
老姜:“媳妇被人拐跑了,不能没个说法。”
吴摩西:“您老要啥说法?”
老姜:“人是老高拐跑的,得砸了老高的银饰铺。你砸不砸?你要不砸,他们
兄弟俩可要动手了。”
原来说的是这回事。这个弯吴摩西倒没想到。他们兄弟俩,指的就是姜龙姜狗
了。老姜:“不是图老高的东西,这么吃了哑巴亏,惹人笑话;咱们都是脸朝外的
人,白白被人欺负,在街面上就没法混了。”
原来事里事外,还藏着这么一层道理,也是吴摩西没想到的。老姜:“四天了,
不见你言语。他们哥俩儿说了,等你到明天中午;明天中午,你要不动手,可别怪
俺老姜家抄了你的后路。”
吴摩西低下头在想。老姜:“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句话。”
吴摩西抬起头:“啥话?”
老姜用手里的拐棍,四处指了指馒头铺:“我也知道你的想法,想白落一个馒
头铺;但不能为了一个馒头铺,就不找人,那样也惹人笑话。”
在这一点上,惹人笑话吴摩西早料到了。但吴摩西自有吴摩西的主意,便跟老
姜装聋作哑。老姜:“我还有句话。”
吴摩西:“啥?”
老姜:“你上回说的对,咱们都不是小孩了,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老姜家
不提馒头铺的事,不是怕你,是为了巧玲,你别往歪里想。”
这层道理,又是吴摩西没想到的。老姜上午刚走,下午。吴香香她爹,吴家庄
老吴又来了。说起来老吴也是吴摩西的老丈人;但吴香香已经跟人跑了,他就不是
老丈人了,老吴在家里像吴摩西一样,一直被老婆压着;现在见了吴摩西,倒摆出
老丈人的款儿来,虽然说话有几分气馁:“巧玲她叔,人跑了,你到底咋想的呀?”
说的还是人跑的事。吴摩西以不变应万变,仍做出唉声叹气的样子;老吴尊称
他为“巧玲她叔”,他在对老吴的称呼上,也不好马上改口:“爹,心是乱的。您
老是咋想的呀?”
老吴:“得找哇。不明不白,把事儿撂在这儿,叫啥事呢?”
吴摩西:“我不是不找,一找就得出人命。那天晚上他们跑得快,没出人命;
这次要找着,就得出了。”
吴摩西以为这么说会吓着老吴,谁知老吴叹息一声:“那也算个结果呀。人丢
了不找,大家都没脸;赖着脸皮,你想活下去,有人也不答应呀。”
吴摩西:“谁?”
老吴:“我老婆。她说了,明天你再不出去找人,她就拿刀子跟你拼命。”
又说:“她也看出来了,人丢了不找,你是想守着馒头铺,另再找人。”
吴摩西倒有些慌乱:“爹,我从没这么想过。”
老吴看他一眼,摇摇手:“这四天我日子也不好过;我也是偷偷跑出来,告你
一声。”
又说:“我老婆那人,你也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下。她要拿刀子过来,不
也得出人命吗?”
吴摩西又愣在那里。女儿跟人跑了。丈母娘不怪女儿,却要找女婿拼命;这层
道理,也是吴摩西没有想到的。吴香香在的时候,吴香香都敢打吴摩西;吴香香她
娘,又比吴香香泼上十倍;她跟吴摩西闹起来,吴摩西倒也不怕;只是一场风波,
就变成了另一场风波。在头一场风波中,吴摩西还受着委屈;如演变成另一场风波,
这风波就是吴摩西造成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人不找也得找了。就是假装找,也
得出去找一番了。但吴摩西又有些犯愁:“我去找人行,那巧玲咋办呢?”
老吴:“这你不用发愁,我早想好了,待会儿就把她带到吴家庄。”
巧玲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瞪了老吴一眼,梗着脖子说:“我不去吴家庄。”
老吴想了想,又说:“要不把你送到你爷爷那儿?”
巧玲的爷爷那儿,就是县城南街“姜记”弹花铺。巧玲又梗着脖子:“我不去
弹花铺。”
吴摩西对老吴摊着手:“这就不好办了。我一走,孩子没去处。”
巧玲对吴摩西说:“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吴摩西又哭笑不得。第二天,就是姜家准备砸老高“起文堂”银饰铺这天,吴
摩西带上行李和盘缠,将门户锁好,拉着巧玲,出门寻找吴香香。因心里盘算着假
找,吴摩西出门并没走远;带着巧玲,来到百里外的新乡,在城东关一个鸡毛店住
下;准备在这里一住十天,重回延津。回去就说去了新乡、汲县、开封、郑州、安
阳、洛阳等地,满世界寻了个遍,没有找到老高和吴香香,给大家一个说法,接着
再做自己的馒头生意。出门时,把老詹的图纸也带上了,想等闲的时候,琢磨一下
老詹的教堂;待重回延津后,把这座教堂彻底搭起来。
新乡东关这个鸡毛店,在汽车站旁边,有五间客房;每个客房里有一个大通铺
;一个大通铺能睡十几个人。吴摩西与巧玲起初住在靠大门口的屋子,后来最里边
的房子有了空位,又搬到最里边。里边的屋子靠灶火,夜里炕不凉。白天两人也不
出门;偶尔出门,就在店门口转转;大不了转到汽车站。让巧玲看看汽车。汽车有
一个大鼻子,“呜”地叫一声,拉着几十个人就跑了;巧玲咯咯地笑。这个鸡毛店
虽铺面不大,但院子、房间还干净。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秋天了,第二天早起,
能落一地的黄叶。店里给客人开伙,虽说又赚了客人的伙食钱,但也给客人提供了
方便;吃着上一顿,报出下一顿想吃什么,伙计下一顿给你做。清早客人都吃稀粥
窝头,分别是在中午和晚上两顿饭。吴摩西和巧玲中午和晚上常吃的,是一人一碗
羊肉烩面。要面不要饭菜,一是图个省钱,二是一大碗面外加羊肉,吃下也扛饿;
三是烩面有汤有水,吃到肚子里熨帖。吃起羊肉烩面,吴摩西想起自己小时候,为
看罗长礼喊丧,丢了家里一只羊,夜里躲到打谷场睡觉,碰到剃头匠老裴,老裴带
他到镇上,敲开饭铺老孙的门,吃的就是羊肉烩面。那时吴摩西还叫杨百顺。在鸡
毛店吃起烩面,吴摩西突然有些想念剃头匠老裴。多年不见,也不知老裴怎么样了。
鸡毛店人来人往,来往的客人,一般住一宿,顶多住两宿,就重新上路,各人忙各
人的去了。店主姓庞,是个斗鸡眼,看吴摩西爷俩在店里天长日久地住了下来,整
天又不干什么,不知他们的来路;鸡毛店的店钱是一天一结,且是早起早结,吴摩
西每天不少他的店钱,他又说不出什么来。另一位在店里常住的客人,是一个卖老
鼠药的叫老尤。老尤来自开封,长个猢狲嘴,哑嗓子,三十来岁,每天就在汽车站
旁边做买卖;白天出去摆摊,晚上回老庞的店里住,已住了一个来月。一个月能在
一个地方卖老鼠药,看来新乡的老鼠多。因都是常客,皆住在靠里一间屋,三天下
来就熟了。白天,吴摩西扯着巧玲去汽车站看汽车。有时也到老尤的地摊前,看他
卖老鼠药。一袋袋老鼠药,用草纸包着,码了一地。巧玲对老鼠药不感兴趣,爱看
老鼠药前边,摆着的二十来个干硬的大老鼠。大老鼠也就是些老鼠皮,里边填些稻
草破布撑起来的,证明皆是吃了老尤的老鼠药毒死的。巧玲还拾起一根草棍,拨弄
这些大老鼠;拨它们也不见动,巧玲咯咯笑了。过去巧玲胆小,带她到新乡,她胆
子倒练大了。有人踢着地上的老鼠问老尤:“这么大个儿。真的假的呀?”
老尤:
“这还叫大?大的没敢带来,怕吓着谁。”
卖老鼠药是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就是卖个嘴;老尤虽是哑嗓子,但一天到晚喊
个不停。吆喝的曲儿也成批成套。如:
天增岁月人增福
家里不能藏老鼠
从北京,到南京
都知道老尤的鼠药灵
……
又如:
紫禁城,乱哄哄
八个老鼠来集中
大鼠喊,小鼠叫
都要把老尤给灭掉
灭老尤,为个啥
姑嫂妯娌都没了……
吴摩西听了笑。巧玲听了也笑。这些话,让吴摩西吆喝,吴摩西就吆喝不出来
;先是想不起这些词;就是想起这些词,也拉不下这个脸。一方面佩服老尤的口才,
同时感叹,卖一个老鼠药,哑着嗓子,还一喊一天,也不容易。到了晚上,三人常
在店里一起吃晚饭。吴摩西父女俩爱吃羊肉烩面,老尤爱吃烧饼夹驴肉,外加一碗
白菜虾皮汤。不点饭菜点烧饼,也是图个省钱。但吃过烧饼,再喝一碗热汤,老尤
也能吃出一头汗。有时老尤会掰下一牙夹肉烧饼,递给巧玲;巧玲与他熟了,也接
过就吃。一开始吴摩西说巧玲:“人家的东西,拿来就吃,没个规矩。”
老尤倒笑了:“吃吧!孩子家,哪那么多讲究!”
老尤除了卖老鼠药会吆喝,平日与人说话,也显得活道。老尤大吴摩西十来岁,
叫吴摩西为“兄弟”,吴摩西只好给他称“哥”。老尤吸烟,吴摩西不吸烟;夜里
入睡之前,躺在炕上,老尤吸着烟,两人也扯些闲话。巧玲一开始跟着听,但听不
到两袋烟的工夫,就兀自睡着了。老尤来自开封,爱说些开封的典故,如开封的相
国寺、龙亭、潘杨二湖、清明上河街、马市街等;还有开封的吃食,如开封的灌汤
包、沙家牛肉、白家羊蹄、胡家罐焖鸡、汤家焖狗肉等,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把开封说成了天上人间。吴摩西听后心里笑,既然开封这么好。为啥还离开开封,
来新乡做小买卖呢?说到别的话题,两人也有说戗的时候。如家里人好还是外边人
好;如急脾气好还是慢性子好;对人善好还是对人恶毒好……等等。按说这些事都
不能一概而论,得具体事具体掰扯,但两人争论起来,往往各执一词;两人戗起来,
老尤一开始坚持自己的说法,看吴摩西急了,就不坚持了,马上转过话头,顺着吴
摩西说:“兄弟,你说的也对。”
再说别的。老尤干脆没了说法;吴摩西说什么,他都随声附和:“没错。没错。”
这也是一个功夫,也是出门做买卖练就的本领。卖一个老鼠药,可不得处处顺
着别人说吗?倒弄得吴摩西有些不好意思。只有一次,说起老尤卖老鼠药,吴摩西
夸他嘴上功夫好,接着指指自己的嘴:“我的嘴就不行。”
没想到老尤叹息一声:“兄弟这话就说错了,要不就是笑话你哥。”
吴摩西:“咋?”
老尤:“一辈子卖个老鼠药,斗个嘴皮子,啥时候是个头呀。”
吴摩西:“那你还想干啥?”
老尤看吴摩西一眼,在炕沿上敲着烟袋:“啥时也能发一笔横财。”
横财谁不想发。但正因为是横财,哪里是好发的?
吴摩西说:“想发横财,先得黑了心;看你的面相,不像黑心的人。”
老尤一愣,回过神儿来,又叹口气:“没错。”
吴摩西能看出来,老尤像店主老庞一样,也对吴摩西和巧玲整天住店不干事有
些好奇。因是萍水相逢,两人聊天时,老尤倒也不问。这天晚饭,吴摩西和巧玲要
的又是羊肉烩面。吃时觉得挺香,吃过回到客房,吴摩西觉得今天的烩面咸了,又
回厨房喝水。老尤这天收摊晚,还在厨房吃驴肉烧饼。吴摩西走到厨房门口,听到
店主老庞正和老尤说话,而且在说吴摩西,吴摩西便停住脚步偷听。老庞:“这个
人,带一个小孩,天天住在店里,啥也不干,到底是啥人呢?”
老尤的哑嗓子:“这些天,我也纳闷呢。”
老庞:“我见人多了,那个孩子,不给他叫‘爹’,叫‘叔’,怕不是一个人
贩子,要卖这孩子,在这等买主吧?”
老庞:“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真不敢说。”
接着两人说起了别的。吴摩西想冲进去跟他们急,但他跟巧玲整日住店不干事
这事,来龙去脉,如何向外人解释呢?解释又有啥用呢?反正就住十天,大家各自
分散,一句无用的话,没必要认真;只是被人看成了人贩子,让吴摩西哭笑不得;
也就叹口气,又回到客房。白天店里无人,有时吴摩西在槐树下发呆,巧玲一个人
也往外跑。吴摩西喊住她:“跑啥?丢了你。”
巧玲:“我去汽车站看老尤卖老鼠药。”
汽车站就在旁边。看巧玲胆子越来越大,过去怕外边,现在一个人敢出门找人,
吴摩西也有些欣慰,便说:“你去,你去。”
但巧玲还是胆小,没吴摩西跟着,不敢去远处;跑出鸡毛店,在门口站站,也
就回来了。
转眼之间,吴摩西和巧玲在店里住了九天。明天就要回延津去。在新乡住了九
天没多想,因出门寻找吴香香是假找,想着明天回到延津,如何编谎话向吴家庄老
吴解释,向老吴的老婆解释,向县城南街“姜记”弹花铺的老姜解释,向凡是向他
打听老高和吴香香的人解释,如钉鞋的老赵,卖熏兔的豁嘴老冯,棺材铺的老余…
…这个谎如何编圆,心里又有些犯愁。出门寻找吴香香只来到新乡,回去却说去了
汲县、开封、郑州、安阳、洛阳等地,万一有人问起这些地方的大街小巷,自己的
嘴本来就笨,别到时候露出马脚,那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又想,如果自己的嘴,
能像老尤那样就好了。就是谎能编圆,这件事过去,今后馒头铺如何重新开张,也
费思量。吴香香拿走馒头铺赚的钱。吴摩西和巧玲在新乡白住十天,又花了些盘缠
;重新开张已无钱垫底;去白家庄老自家拉面,只能先赊着;老白卖面从不赊账,
恐怕还得先去别处借钱;这个别处在哪里,一时又想不出来。如果馒头铺玩不转,
将来再找李香香就是句空话。又想着九天前出来那天,南街老姜家要砸老高家的银
饰铺,也不知砸了没有;如果砸了,不知砸出个啥结果;这个结果会不会涉及自己。
原想着一个假找能一了百了,回头一想,事情又没那么简单。又想,虽然出门寻找
老高和吴香香是假找,自打出事那天起,已过去半个月了,也不知这对狗男女跑到
哪里去了。思来想去,到了半夜,还没睡着。起身收拾自己的行李,倒从包袱里翻
出老詹的图纸。原来说出门琢磨一下老詹的教堂,没想到九天过去,竟把这事给忘
了。收拾完行李,又躺下,仍睡不着。听着身边巧玲和老尤的鼾声。又披衣起身,
出了屋门;在院中槐树下站了片刻,又出了鸡毛店,来到街上。鸡毛店地处新乡东
关,街上一片漆黑,往城里望去,倒有光亮。吴摩西便顺着路往城里走,想找一个
热闹去处,来解一下自己的烦闷。同时出来寻人一趟,只到了新乡;就是到了新乡,
也天天在东关鸡毛店待着,连新乡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也想在临回去之前,看看新
乡;起码别人问起新乡,自己能答上来,不至于连到过的地方也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那样连新乡也白来了。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到了新乡城里。城里倒有电灯,但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街两旁就是些房子,一时看不出新乡的模样。又接着往前走,
不知不觉到了西关,来到新乡火车站。一到火车站,吴摩西眼前豁然开朗。虽然已
是下半夜,但火车站仍人山人海。站前广场上,摆满了做生意的小摊,高声叫卖着
茶水、馄饨和胡辣汤。吴摩西在广场上站了片刻,又越过这些人群,上了火车站的
天桥。这时从北平开往汉口的一列火车正好进站。这是吴摩西平生头一回见到火车。
吴摩西二十一岁的时候。火车用的还是蒸汽机。火车像一条长龙一样“嗷嗷”叫着,
接着又噗噗地放汽,蒸汽弥漫起来,像馒头房的蒸汽涌出来,把眼前的火车站给湮
没了。等火车停稳,蒸汽之中,看到从火车上下来许多人,又从站台上上去许多人。
成山成海的人,不知他们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成山成海的人,自己竟一个也不
认识。想起自己认识的亲人,一多半不亲;现在看到成山成海的陌生人,嘴里说着
天南海北的话。或是着急上车的神色,突然都觉得那么亲切。成山成海的人,出门
干的都是正事:唯有一个吴摩西,出门干的事对人说不出口:假装在找跟人跑了的
老婆。吴摩西突然想坐火车跟人走。倒也一了百了;别人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但火车已经开动了,转眼之间,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仅剩下一个清冷的站台。
吴摩西看着站台墙上的大钟,突然想哭;又定睛一看钟上的时间,已是早上六点;
抬头看看天,东方已经泛白;知道该回东关鸡毛店了。等吃过早饭,还要跟巧玲回
延津呢。便从火车站出来,信步走回鸡毛店。
待回到鸡毛店,天已大亮。吴摩西进了屋子,发现巧玲不在,老尤也不在。吴
摩西以为巧玲一大早醒来,发现自己不在,急得哭了;老尤去汽车站卖老鼠药,带
上了巧玲,便去汽车站找巧玲。到了汽车站,往常老尤摆摊的地方,是一个空地;
打听旁边卖烧鸡的一个老头,老头说老尤今天没来,还向吴摩西打听,老尤是不是
病了;吴摩西心头不禁一紧。匆忙回到店里,回到屋里,发现老尤过去放在墙角的
行李和包袱不见了,知道事情坏了。慌忙去找店主老庞,老庞刚从街上买菜回来,
也不明就里。吴摩西急得大叫,伙夫倒从厨房钻出来,说五更鸡叫起来做饭,听见
巧玲哭,嚷着找吴摩西;接着看老尤拉着巧玲的手,一块出门了。吴摩西的脑袋,
“嗡”的一声炸了。如老尤带着巧玲去找吴摩西,不会带他的行李;现在连行李都
带走了,肯定是借吴摩西出门,把巧玲拐跑了。这才知道十天来,他上了老尤的当。
那天夜里与老尤说起话来,老尤曾说要发一笔横财,当时听着也就是个笑话;吴摩
西还说,老尤黑不下心;没想到老尤面善心黑,他要发的横财,竟想到巧玲头上。
两人扯起别的话来,老尤总爱顺着吴摩西说;现在看,顺着你说的人,心里就是憋
着坏。还有一种可能,老尤看吴摩西带着巧玲,十天来住在店里,啥也不干,真把
吴摩西当成了人贩子,现在抄了吴摩西的后路,才对巧玲下了手。不管老尤怎么想,
结果都一样。巧玲丢了。吴摩西顾不上和老庞和伙夫哕嗦,慌忙跑出鸡毛店,去寻
老尤和巧玲。店主老庞突然想起什么,在后边撵着喊:“你和老尤,今儿还没结账
呢!”
吴摩西顾不上回头理他,急着往前跑。绕过汽车站,先将周边的大街小巷寻了
个遍。但哪里还有老尤和巧玲的身影?又跑向城里找,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到中午,也没个结果。这时突然明白,自己在新乡也是瞎找。老尤拐了巧玲,怎么
会在新乡停留,等着吴摩西找呢?想着老尤是开封人,必是带着巧玲去了开封。还
不知老尤怎么骗巧玲的呢,五更鸡叫时,巧玲发现吴摩西不见了,哇的一声哭了;
老尤便说带她去找吴摩西,骗她出门;接着又说吴摩西一人先去了开封,带她去开
封;巧玲一个五岁的孩子,胆子又小,出门在外,认识的人只有老尤,老尤过去还
让她吃过驴肉烧饼,只好跟着老尤走。不想不急,一想更心急如焚,急忙又跑向鸡
毛店。跑向鸡毛店不是要回鸡毛店,而是跑到旁边汽车站,想搭汽车当天赶到开封。
待到了汽车站,去开封的汽车只在上午发车,下午有去安阳的,有去洛阳的,有去
郑州的,就是没去开封的。吴摩西转身又离开汽车站,一个人向开封跑去。新乡离
开封二百一十里,吴摩西跑了一下午,竟跑了一百二十里。到了黄河边。这时天已
经黑透了,渡河的船早已经回家了;吴摩西只好在河边停下来,等着明天。在路上
跑着不觉得心急,待坐在河边喘气,心又急起来。昨天巧玲还好好的,在自己身边,
今天巧玲就不见了。巧玲丢了,怨不得别人,昨天晚上,大半夜的,自己出来瞎蹓
跶什么?有什么烦闷。要借别人的热闹来解的?这下好了。旧的烦闷没解,又添了
新的烦闷。相对巧玲丢了,那些烦闷就不叫烦闷。突然又想起,自己只顾寻老尤和
巧玲,把行李落在了新乡东关老庞的鸡毛店里;但也顾不得回去再拿;好在盘缠都
缝在夹袄的衣襟里。想着想着,也是一天跑累了,竟在黄河滩上睡着了。梦里又梦
见巧玲,原来没丢,老尤跟自己闹着玩呢;三人还住在鸡毛店里,巧玲又在吃老尤
的驴肉烧饼。这次吴摩西一把将烧饼夺了过来,打了巧玲一巴掌:“这烧饼是好吃
的?吃了烧饼,你就没了。”
巧玲哭了,喊:“叔。”
猛地醒来,眼前仍是一片河滩,不闻巧玲唤“叔”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仰起头来,满天星斗,都眨着眼睛看吴摩西。吴摩西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从做
豆腐起,到杀猪,到染布,到信主破竹子,到沿街挑水,到去县政府种菜,到“嫁”
给吴香香,到吴香香和老高出事,没有一步不坎坷。但所有的坎坷加起来。都比不
上巧玲丢了。吴摩西跟牧师老詹当徒弟时,老詹讲起主来,吴摩西大半听不懂,只
觉得主高深莫测,似在跟人下棋,现在不由对天长叹:“老天,你这跟我下的是哪
一出啊?”
接着落下泪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