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的村庄从播州的一个角落搬到北京六环上东北角的一个角落以后,王红旗
还想让它叫三桥。他的理由很充分:三桥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搬这里来了,而且
团团地住在一起,实际上就是三桥挪了一下脚。人挪了脚不改名,村庄挪了脚也该
一样。儿子王飘飘笑他,这些年,山里的往镇里挪,镇里的往县上挪,你看到哪一
个把地名也带着走的?爹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儿子飘飘在外飘了好些年头了,偶
尔那舌头也能搅出一句跟文化沾点儿边的话来。飘飘初中没念完就飘出了家门,到
大世界里也不务正业,常常有一些不好听的话传回家去,王红旗听了就脸上乌黑。
别人跟他出主意,让飘飘把名改了吧,叫那名,怎能不在外面飘?看别人眼里充满
诚恳,王红旗有点儿信了。王红旗因自己叫红旗,就给儿子起了个飘飘,起名的时
候还真没想得很远。
过年时,儿子回了老家,王红旗不再叫儿子飘飘了,叫他老大。他排行老大。
儿子一直都听他叫自己飘飘的,突然听他叫自己老大,吓了一跳,以为爹对他了解
得太多。后来才知道爹是为了让飘飘这个名字淡到后面去。王红旗是村长,村长这
么叫,大家也都跟着这么叫。飘飘暗暗乐上一阵,回到北京以后对弟兄们说,我现
在不光是你们的老大了,我还是我们村里的老大。我发誓,一定要把我们村搬到首
都来,让他们整整齐齐地到皇城过过日子。
王飘飘没有食言,他把村里的青壮年男子都带了出来,又把女人娃娃们也带了
出来,最后,把老人也搬了来。善各庄是原来外地人来这里租地种菜卖时建起来的,
起先只是东一间西一间,零零落落的几座遮风挡雨的棚,后来,来这里租地种菜卖
的外地人越来越多,房子就多了起来,再后来这片地方全剩下房子了,种菜人没地
种菜了,就挪窝了。那些房子建得很简陋,红砖垒的墙,有的抹了层灰,有的连灰
也没抹。顶是水泥板儿,极个别的修了两层。王飘飘就让我们村的人都住到这里,
租金便宜,还能一个村的人团在一起。
这件事情在王红旗脸上抹了很厚的彩,但儿子的那一套活法却又是被人耻笑的,
这就让他时时舌根发涩。飘飘也深知他的感受,并不拉村里的男子入他的伙,有能
耐的他借钱给他们包工做去,能耐差点儿的,他给他们介绍活。
最后搬来的一批是老人。
王飘飘的意思,这里一切都安顿好了,该把老人们接来享享福,见见世面了。
老人们年轻的时候可不如我们现在这般潇洒,能随便在世面上走来走去,他们一辈
子的世面就只是自己家里那几块地,整辈子就在那几块地里脸朝黄土背朝天。王飘
飘一定要让他们在人生的尾巴上把这个遗憾抹了。
王红旗也在最后一批。但王红旗迟迟不奔儿子去,却不是因为他是老人。他还
算不上老人,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王飘飘也是这么认为的。王红旗起先的托辞,
是说他是村长,只要村里还留着一个人,他就应该留下来陪着。老人们准备集体奔
北京善各庄去的时候,王红旗那托辞站不住脚了。但王红旗还是不情愿跟儿子走。
王飘飘说,这村里的人我都请动了,就请不动自己的老爹,你让我这脸皮怎么绷啊?
王红旗说,你也知道脸皮不好绷啊?王飘飘说,爹是啥意思?王红旗说,要我去可
以,但你得从此改邪归正。你要是也像张准准他们那样凭自己的劳动挣钱,我就可
以跟你一起去。要不然,你就是把地球上的人都请走光了,我也不会跟你走。王飘
飘吃吃笑,说幸好我没遗传爹这点儿德性。王红旗说,你要是遗传了我这德陛倒好
了,就不晓得你从哪遗传来一肠子坏粪。王飘飘又吃吃笑,说爹你背后骂我妈,就
不怕今后到那边去她老人家收拾你?王红旗很吃惊,说我哪里骂你妈了?你妈活着
的时候我从来没骂过她,她死了这么多年了我还骂她?王飘飘还是嘻皮笑脸,说,
你刚才那句话,不是在骂我妈?你的意思,是她遗传给了我一肠子坏粪,还是她当
年给你戴绿帽子,让我从别人那里遗传来了一肠子坏粪?
王红旗气得全身气血倒流。竟有这样跟老爹说话的!
看爹气成那样,王飘飘才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抹了,青着脸跪到王红旗面前
发下了毒誓:从今以后,再不务正业,老天让我不得好死!
发完誓,他就那么看着他爹,一直到他爹的气顺了,脸色恢复正常了,他才说,
爹,我起来?
王红旗叹了口气,说,我就暂且相信你一回,如果到了那里你把自己发的誓忘
了……王飘飘赶忙接上去说,我不得好死!过马路让车轧死,自己开车让别人撞死,
坐飞机让风给吹下来摔死!
看爹的脸色又不好了,他让舌头刹住了车。
王红旗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王飘飘说,爹我很正经。
王红旗又叹气,鼻子眼睛挤成一堆,很痛苦的样子。
王飘飘说,其实不用爹你这么魁我,我早都打算洗手了。
王红旗的脸平展了一些,很寄希望地看着儿子。
王飘飘说,你想啊,我把你和老婆儿子都接去了,我还敢像以前那样坏飘吗?
我接你们去是要你们去过好日子的,可不是要你们去担惊受怕的。
王红旗把儿子那张脸往深处看了一阵,没看出他在说谎,就点了下头。他说,
到了那儿,我就得看着你每天做正事。
王飘飘是真的决定洗手了。把爹接到北京,他就像张准准们一样做起了包工头。
张准准们底儿薄,做的是小包工头,也就是在一栋大楼上接手几百到一两千平米的
大理石外装工程,干上个一二十天,赚个万把块钱。王飘飘飘了这些年,底儿稍厚
些,一次能接手一栋楼的一个面,干活那声势也要浩荡得多。单说这行头,王飘飘
来去都开自己买的北京现代,而张准准却开的是一百块钱一天租来的旧桑塔纳,别
的也有开着车来去的,那也是几辆破长安,一走起来就全身稀里哗啦响的那种。有
的是花两千块钱买的二手车,有的是租来的。北京这地方太大,要想每天既能干活,
又能在干完活后舒舒服服睡在家里,自己最好得有四个轮子代步。要不,善各庄这
地方,地铁不通,公交不通,你怎么办?也有手捏得紧的,不肯松几个钱出来花在
这上面,工地在哪儿,自己就睡哪儿吃哪儿,工程完了,才回来善各庄住几天。
王飘飘觉得自己是给老爹挣脸的,以为老爹定是要好一阵子都阳光满面呢。可
王红旗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洋洋得意,倒像个思想家一样皱起眉头寻思要不要把善
各庄改叫做三桥。
王飘飘说,爹,我看你不光想把村名搬来,还想把你村长的名分也搬来。
王飘飘一不注意就露出嬉皮样儿来,这让王红旗很不喜欢。儿子右嘴角下有块
刀疤,是飘出来的第二年落下的。问题就出在那块刀疤上,不嬉皮还没什么,一嬉
皮就显出坏来。
王飘飘说,爹,我们还是很像的。我们都喜欢做老大,不管到哪儿都喜欢做老
大。
王红旗说,你给我正经点好不?
王飘飘还是那一脸坏样子,说我是正经着的啊。
王红旗说,别跟你爹嬉皮笑脸。
王飘飘还笑,他说我这不是嬉皮笑脸,是微笑。
王红旗说,我不稀罕你的微笑。
王飘飘不笑了,说,对不起爹,早知道你不稀罕我就不受这个累了。
王红旗又要生气,王飘飘赶紧张嘴占领氛围,说,其实爹这个想法很好啊,让
这地方叫三桥,听着亲切,想着也会少很多流浪的感觉。但我是想,我们来这里图
的就是个见世面呢,图的就是个沾皇城的气息呢,可一旦把这地方叫三桥了,那就
没皇城的气息了。你想想啊。别人问你,你家住哪里啊?你说北京善各庄啊,别人
看你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王红旗插进去说,眼神怎的个不一样法?
王飘飘说,不一样啊,人家看你的时候就自然而然把头仰着点儿,那眼神儿是
润润的,带着景仰的,带着羡慕的,带着向往的。
王红旗说,那我要是说我住北京三桥呢?
王飘飘稍想了想,又笑起来,这一回是笑自己。他说,爹比我精,这地儿不管
叫什么,只要在前面套上个北京,就是土的也变成洋的了。打个比方,一个长得矮
瓜瓜的人,只要头顶上戴一顶官帽,那这个人你怎么看都很高大。他说。行啊爹,
你愿意把这地方叫三桥就把它叫三桥吧。而且你还可以继续当村长,但现在这个村
可能不太好管,如果你真想管管人过过瘾,你就管管我们的女人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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