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一大早，张准准来门口堵王飘飘。王飘飘刚出门就给他拉进他的桑塔纳，
王飘飘说你干啥呀长出息了有胆儿绑架哥了？张准准说，兄弟请你吃早餐。一口气
把他拉到出村半里远的一家包子馆，张准准点了两笼包子，两碗绿豆稀饭。

    王飘飘说，说吧，谁欺负你了？

    张准准说，老大想歪了，我是想帮你去出气呢。

    王飘飘说，哥的事儿不用你插手，哥希望我们村只出我这一个报应，你们，一
定要做我们村的骄傲。

    张准准说，哪能呢。

    王飘飘吞包子喝稀饭，吃得像张准准根本就没在面前一样。两三下吃完了，他
叫老板来收钱。张准准赶紧掏钱，却不如他快。王飘飘说，你还得把我送回去。张
准准说，今天我做你的司机。王飘飘很有意味地把张准准往深里看了一回，说，你
小子肯定有事需要我帮忙是吧？张准准吞吞吐吐，嘴上依然说没那样的事儿。王飘
飘说，说吧，老大站你面前哩。张准准又吞吞吐吐了一回，终于下决心把所有的难
为情都吞到肚子里，说，是有个小事儿。

    他跟王飘飘说的这个事对他来说其实很大，他已经干了五天的三千平米的大理
石外装工程，可生意却被人生生给撬掉了。他接这个工程是跟建筑公司签了协议的，
可昨天那个专门管他们的苞谷嘴经理却对他说，剩下的工程他们不用管了，公司按
违约赔他们的钱。张准准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苞谷嘴经理告诉他说，另外一
个包工头以一个更有利于公司的价钱争取了这块活。张准准去见了那个撬他生意的
包工头，那人竟然是个熟人，名叫陈倩倩，以前一起喝过酒还一起在同一个夜总会
搂过同一个三陪小姐的腰。张准准拿不准这事儿该怎么办，正是因为对手是这么样
一个熟人。

    王飘飘说，他怎么跟你解释的？

    张准准说，他说对不起兄弟，我也要养家糊口。

    王飘飘想都没想就说，这人该揍！

    张准准说，揍？

    王飘飘说，走。

    他钻进了桑塔纳。

    张准准也钻进了桑塔纳。但他拿不准王飘飘是要往哪里走，怯怯地问他，老大，
去哪？

    王飘飘说，去你工地，哥替你出气去。

    张准准说，那你的事儿呢？

    王飘飘说，眼下先处理你这事儿，你的事儿就是哥的事儿。

    张准准说，真打啊？

    王飘飘说，有哥在你还怕？

    张准准说，哥亲自？

    王飘飘说，哥已经不亲自动手打人好多年了。

    他开始拨手机。张准准紧张地盯着他的嘴，好像那里随时都会蹦出一条大灰狼
来。实际上王飘飘的声音听起来很柔软，而且还带着点沙哑，他对手机那边的人说，
有人皮痒了，你叫上几个弟兄，马上赶到平房桥来。

    张准准深吸一口气，驱车飞驰。

    工地上超分贝的噪音与尘土裹成一团，人到这儿耳朵嗓门儿也都派不上用场，
王飘飘和张准准下车以后，噪音低下去一小会儿，那是工人们暂时停止了手中的切
割机。但当他们看到王飘飘他们身后又到了一辆面包车，而且面包车又吐出来几条
汉子的时候，他们又开起了切割机。他们已经闻到了一点儿不对茬儿的气息，他们
需要尖锐的噪音来麻木他们的神经，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想招惹别人。

    张准准带着王飘飘和他的弟兄们穿过一片噪音和尘雾，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人。
陈倩倩竟然坐在那儿看着一本《故事会》！王飘飘杵到他跟前，他感觉到空气突然
有些稀薄了，才抬起了头。

    你找谁呀？因为外面的噪音，他不得不把声音提得很高。

    王飘飘没张嘴。这种地方他张嘴得很费力气，而且他身后有人替他动嘴。是昨
天跑他家给他报信的那扁脸小子，个子很单薄，声音却很大，他问，你叫陈倩倩？

    陈倩倩点点头，站了起来。他突然感觉到面前的这堵人墙让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他站起来是想透透气。王飘飘咧了一下嘴，围在他身边的弟兄们就哈哈大笑起来。
妈的，一大老爷们起了女人名字。他们说。

    陈倩倩在他们的笑声中挪一下头，看到了王飘飘身后的张准准，他站在从工人
们手下飞起的一团大理石尘雾里，像站在一个梦中。于是，他重新把眼睛落到王飘
飘脸上，说，我已经跟他道过歉了。

    王飘飘不理会他，做一副很没心情的样子转身去看那帮制造噪音和尘土的工人。
这一看，噪音就停下了。远处也还有噪音传过来，但已经显得温柔得多。王飘飘这
才转过头来问陈倩倩，你是说这事已经结了？

    陈倩倩说，公司赔了他违约金的。

    王飘飘还是问，你是说这事已经结了？

    陈倩倩说，那你还要怎样？

    王飘飘说，我要你把工程还我兄弟。

    陈倩倩说，你是他谁？

    王飘飘说，我是他大哥。

    他又挪脸去看张准准。尘土久久悬浮在空中。张准准站在尘雾里，显得很虚幻。
张准准就从这种虚幻中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站到了他的面前。

    陈倩倩说，对不起，我也要养家糊口。

    王飘飘说，你还还是不还？

    他想了想，说，我接这个工程已经是折了劲儿了，赚不了几个钱的。

    王飘飘说，还还是不还？

    他又想了想，说，不还。

    王飘飘咧了一下嘴，把一个笑切断在刚开始的时候。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七八个弟兄被他这一步送到了前面，他转过身体，背对着弟兄们。

    也就是一秒钟的工夫，他就听见背后响起了弟兄们的拳头声和陈倩倩的喊叫声。
好些时间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了，现在听来依然让他全身忍不住地兴奋。当他看到工
人们涌向这边的时候，他微笑着侧过身给他们让道。他是那么迷恋拳头发出的声音，
越多越刺激。二十几个工人全加入了，与他的七八个弟兄搅成一锅，突然间变得壮
怀激烈的拳头声让一边儿的王飘飘兴奋得全身发抖。

    陈倩倩右腿折断时的声音一定是很惊人的，因为据张准准说，那一声响起以后，
那场斗殴事件就戛然而止了，就像那是一声命令，一声停战的命令。那时候，先前
还抱成一团儿悬浮于空中的尘雾不见了，天空显得很干净。那时候，远处的切割机
声也显得很遥远。

    结果很令张准准称快，陈倩倩断了右腿。

    张准准也没跟王飘飘商量，就往陈倩倩那张血脸上扔下了五千块钱，说，拿去
接你的腿吧。以后做事可得长点儿德性。

    陈倩倩慢慢撸开脸上的钞票，问一边儿的王飘飘，你是谁呀？

    王飘飘说，王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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