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就那晚,王飘飘答应陈倩倩去“野百合夜总会”。“金百万”那顿饭最后还是
陈倩倩掏的钱,饭后张准准是真的觉得陈倩倩这人不错了,就跟王飘飘打电话说,
人家陈倩倩是真心投靠你呢,眼下他给我装了空调,还请了我们两家子人吃了一顿
“金百万”,指不定人家给你准备的是多少呢。王飘飘说,你交兄弟是交人家肚子
里的屎啊?但王飘飘还是来了,不过很晚才到,还不是一个人来,另外还有两个,
先介绍说这位是哪儿的什么经理,那位又是哪儿的什么主任,后又说,都是他的兄
弟。
陈倩倩在蓝幽幽的灯光下冲着两张陌生面孔不住地点头,又赶忙敬烟,烟是软
中华,一包一包地敬。拿上拿上,抽着方便。他说。人家接过来又把烟放茶几上,
人家是城里人,懂得什么叫得体。陈倩倩在蓝幽幽的灯光下讪讪地笑,赶紧又一支
一支地递上,人家接了,也抽上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张准准叫来了几位细腰身的小姐,说老大你点吧。王飘飘看着他呵呵笑,笑完
了跟他带来的两位兄弟说,我们都农民,朴实。那两位也跟着呵呵笑,说老兄说什
么话呢,朴实好,我们就喜欢朴实的人。敢情原来那种矜持是装出来的,前后两分
钟不到,他们就不想装了,就变得比别人还要朴实了。说来来来,都来坐下,跟我
们倒酒。小姐们就欢天喜地了,小鸟一样扑进人堆里,在有限的光线下浑水摸鱼。
把一堆男人摸得胸膛一挺一挺的。她们就嘻嘻笑,做出的是一副不小心碰着了人家
的样子。她们可是好样儿的,谁也不因为自己坐的是一个农民的双腿而减了情绪,
谁也不会因为自己搂的是一条城里人的脖子而情绪更高一点儿,她们像一群没心没
肺的鸟儿,落哪棵树上都一样的欢实。
那晚他们玩得很晚,从“野百合”出来的时候全都喝得醉醺醺的,看人时眼睛
一律都直着。
到走的时候王飘飘都没给陈倩倩个话,陈倩倩就把他拉住了。陈倩倩有点儿站
不稳,拉着他的时候,手上的劲儿紧一下松一下的。
陈倩倩说,王飘飘,你是我们农民工的骄傲,我崇拜你!
王飘飘像一只要打瞌睡的猫一样慢慢扑闪着眼睛看着他,脸上皮笑肉不笑。
陈倩倩说,王飘飘,我是真心想投靠你,我知道你混得像条汉子,你从家里来
的兄弟们都给你罩着,混得就比别人舒坦,我陈倩倩混得很狗屁,所以我想请你也
罩罩我。
他说,王飘飘,你把我的腿打断的那分钟我就打定主意要投靠你了。
他趔趄了一下,王飘飘把他稳住了。路边的灯昏黄,看什么都不清楚,可王飘
飘看见了陈倩倩眼睛里的泪光。他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举到陈倩倩的眼前,问他,
看清楚了?陈倩倩把发直的眼睛贴到他手上去看,然后说,他看清楚了,少了三根
手指。王飘飘说,看清楚了就行,我不想跟你多说了,你想知道的你打听去。陈倩
倩还拉着他,他说,把手放开吧,太晚了,我们都得回家去了。又说,以后不要这
么破费了,记住你的钱是要养家糊口的,要花在刀刃上。陈倩倩还不放开他,他的
脚下不稳,放开手他就有可能倒地上去。王飘飘叫张准准过来扶了他,说你把他送
回去。
第二天清早,王飘飘刚出门,王红旗就骑着他的自行车出门了。昨晚在“金百
万”分手时陈倩倩悄悄给了他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电话。他想,一出门找个公
用电话一打,就知道该往哪儿去找陈倩倩了。
他没想到陈倩倩会在村口来接他。
陈倩倩说,这路远着哩,我怕伯找不着。陈倩倩开的是一辆红色的长安车,外
面看上去还不错,可里面很破,座椅都是松的,一走起来就直摇晃,让人坐得老不
踏实。
王红旗说,你可不要这样,多耽误活儿啦?
陈倩倩说,四个轮比两个轮快,再说伯是第一天来上班,我本该是到家里去迎
接呢。
王红旗嘿嘿笑,说你这年轻人,嘴比我们家老大还贫。
陈倩倩说,我可不敢跟老大比,他是龙,我充其量是条蛇。
陈倩倩的车里一大股酒味,王红旗说你车里是不是有酒瓶倒了?陈倩倩说,不
是酒瓶,是我的酒肚子,那味儿是从我嘴里出来的。王红旗呵呵笑。
陈倩倩给王红旗准备了一个电暖炉,位置安排在能一眼看得见工场上的工人,
却又能避风的地方。那实际就是一个墙角,两面墙,没墙的两边陈倩倩挂了两块棉
被。陈倩倩说你每天就坐在这里烤着火,眼睛盯着工人们就行了。王红旗说我还干
点儿别的不,就这点儿活儿?陈倩倩说,这工地上也没别的活儿了,切大理石你老
肯定不行,我都不行哩,那需要技术是不?又说,就这活儿可不一般啦,一般人看
不住啊,你老人家行,你老人家一脸的威,像老虎,坐那儿就能把一林子的猴都给
镇住了。王红旗听得哈哈大笑,说看你娃这嘴。陈倩倩就扮一副调皮相给王红旗看,
说你老人家可要给我看好摊子。
然后,他把王红旗叫到工场上,对工人们说,从今天开始就由这位老人家做你
们的监工,你们可不要偷懒,他可是当了几十年村长的人哦。有人说,工头儿他是
你爹吗?陈倩倩说,不是亲爹,但比亲爹还亲,你小子少跟我耍嘴皮子,小心我克
扣你的工资。工场上起来一片笑声,接着切割机叽呀呀叫起来,尘土漫卷,陈倩倩
拉着王红旗回电暖炉边儿去了。
王红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那份儿开心,一天挣两百块竟这么容易!他搂着
电暖炉算自己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一年又能挣多少钱,一个十二分简单的数学题,
他却算了又算,就图的是计算过程给他带来的那份开心。
没想到他的美差第三天就遭遇了挫折。
陈倩倩顶头那工头卷着款跑了,工程没法干了。陈倩倩原是从一个比自己大点
儿的包工头手里接的活,结果那包工头刚从建筑公司拿到款,就抱着款跑了,跑得
没了影儿。没有钱,这活还怎么干?工人们不可能给谁白干,他陈倩倩也不可能给
谁白干。可问题是就现在拍屁股不干了也不划算,他们已经干了一半儿了,现在不
干,干出去的那一半儿的钱也没了影儿。陈倩倩去找公司经理,那经理却说不关他
的事,他没扣工人的钱。陈倩倩给人噎了回来,脸和脖子充血半天。工人们已经不
干活了,全都围着陈倩倩问他们的工钱怎么办。他们再不能让陈倩倩也跑了,他们
辛苦了半个月了。陈倩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人既然要跑,那就没安心让你找着,
找他肯定是没戏的。陈倩倩在工人们围成的圈子里蹲下来,把头当球一样抱着,还
擂。擂半天头,只想出了一个招,完全是下下招,那就是揍公司经理去。他冲一脸
白土的工人们说,走吧,咱们揍那经理去!有什么理由去揍人家经理?人家给钱了,
一分也没少,该什么时候付就什么时候付,时间也没耽搁。工人们觉得陈倩倩是在
支傻瓜跳崖,不干。陈倩倩说,你们不打他那怎么办?我手里没钱给你们,我的钱
全投进去了,这半个月来你们的吃、用,天冷了给你们餐里加荤,床里加被,哪一
样不花钱?工人们说,你别搅那些不中用的,我们只找你要工钱。陈倩倩说,你们
今天替我去揍那经理了,我就去借钱来发你们的工钱。我要给你们钱,你们也得替
我出口气吧?工人们还是不干,打人的事不是谁都能干的,我们打了人谁去替我们
坐牢啊?
陈倩倩两头受气,恨不得一头撞死。
后来他一个人去见了经理。经理还是那副模样,对他的遭遇漠不同情,说不关
他的事。陈倩倩其实还是希望他能给予一点儿同情的,哪怕说一句帮着他找一找那
个该死的包工头也行,但那人看来天生就缺乏同情心,并没这么做。陈倩倩在他的
面前全身打着抖,抖了好半天才聚齐了勇气打出了他的瘦拳头。陈倩倩这拳头还从
来没伤过人,一年前,它们握起来还是为了写字,那时候它们还属于一个大学毕业
生,和主人一起在沿海的大小城市里闯荡,替主人填过很多的表,写过很多次简历,
现在,它们要替主人收拾面前这个缺乏同情心的经理,它们还很嫩,才二十二岁不
到,一年来它们虽然也摸过砖头,摸过大理石,但它们还没来得及长满老茧。如果
它们有眼睛,主人把它们打出去的时候,它们应该是闭着眼睛的。那是一种豁出去
了的姿态。它们的确是豁出去了。它们没有经过正规的拳击训练,全凭那股豁出去
的劲儿了。
结果出乎陈倩倩的预料,他闭着眼豁出命去揍的不过是一个面瓜,他甚至都不
记得对方有过反击,到他再也打不动的时候,对方已经给他扫净了尊严——他鼻青
脸肿,口里流血甚至还裂了裤裆。
他怎么就裂了裤裆呢?事后陈倩倩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不记得自己踢过对
方的裆,他对张准准说这事儿时候特别表明他是绝不会做那种下流事儿的,他说他
虽不会打架但他看不起打架时使黑脚的人,他说那样的人不是真正的汉子。张准准
在跟王飘飘说这事儿时学着陈倩倩的腔调把那几句话说了两遍,王飘飘就把有疤的
那边嘴角挑起来笑,他说,这小子用不着人罩了。
更意外的胜利是并没有人拿了手铐来抓陈倩倩进公安局,也没有人来找陈倩倩
算账。陈倩倩一口气就长了很多信心,觉得自己变强大了。建筑公司有很多小经理
的,他找了另外的经理要了另外一份活。原来的工程撂下了,白干的那半个月他认
了,撂下的让面瓜经理自己去认倒霉。
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王红旗就不给陈倩倩干了。他说陈倩倩也不容易,他在
那儿坐一天就拿两百块他心里不安。他说的是真心话,那件事情在他心里莫名其妙
地添了很多忧郁,他再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想回家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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