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这件事情搅得整个善各庄好一阵子不得安宁,尤其让王红旗和张冲锋得了胃癌
一般,天天闹心口痛。两人在家里呆不住了,就往身上裹两件棉衣去外面走。
王红旗说,必须得有地了,庄稼人的婆娘得有地,就像娃得有娘。
张冲锋说,可人家不租给你呢。
王红旗说,这附近有些小块儿的空地,我记得它们还有地的模样,修整一下就
出来了。
张冲锋说,那些,不成气候。你不可能只让我们两家的婆娘有地吧,你可是村
长。
王红旗往空中看,雪很晃眼,他不得不把眼睛眯起来。他说,这雪把地下这么
一盖,你看我们这些屋顶,是不是也有了地的模样?
张冲锋跟着他的视线去看那些屋顶,还真有地的模样,平平整整,一块一块的。
他说,像是像,可雪一化它们还是屋顶。
王红旗说,如果那上面盖的不是雪,而是土,那不就是地了?
张冲锋惊讶得脸上皱纹盛开,说对呀,在家里的时候也有人在屋顶上种谷哩。
王红旗说,这边不能种谷,但我们可以种小麦种玉米呀。
两人的胸口突然就不痛了,眼前那些白花花的屋顶都变成了绿油油的玉米田,
他们眯着眼,在自己想象出来的景象里陶醉了好一阵。
第二天,他们找了一块在他们的记忆中还保留了几分地的模样的地方刨雪,把
雪刨开了,他们试着往下挖。土很松,一挖就开,泥脚还很深。他们像考古人发现
了宝贝一样地兴奋,就回家冲自家那心情还处在零度以下的儿媳喊,别丧着脸了,
走,跟老子刨土去。拉出了自家的儿媳还不算,还在巷子里吆喝别的人,婆娘们都
出来跟我们去刨土啊,快啊。王红旗还加了一句,我以村长的名义号召大家啊,不
出劳力的可不行啊。
大冷的天怎的想起刨土来了?又刨土来做什么呢?满村子的嘴都在这么问。王
红旗和张冲锋就冲着满村子的耳朵说,刨土来盖房顶,盖房顶上做地,以后就往房
顶上种庄稼。
不是吃撑了没事干吗?满村子人都捂了嘴笑,还说那张冲锋一辈子都像王红旗
的走狗一样,王红旗一撅屁股,他就跟着放屁。还说,那王红旗还以为这是在三桥
啦,他那村长到了北京也还有效?
遇到阻力了,这块地不叫三桥,王红旗这个三桥村的村长就不生效了。
怎么回事呢?在三桥是这帮人,在善各庄的也是这帮人啊,我在三桥是他们的
村长,到了这善各庄就不是他们村长了?王红旗想不通。
在善各庄这个地方,他们可能更习惯听王飘飘的吧?张冲锋说。
王红旗找儿子,老大,你得帮爹一回,他们不听我的了。王飘飘就跟村里的婆
娘们说,都跟我爹刨土去,按他说的在你们的屋顶上造一块地,来年种出庄稼来,
换的钱全作为你们的私房钱,用做添耳环项链儿啥的。婆娘们就都去摸自己的耳朵,
耳朵空着的,积极性很高了,耳朵没空的,想起前一阵儿找男人想再买一副别的款
式的,但男人没答应,就想不如自己挣它一副,不为别的,就为挣给男人看看。
全村的婆娘凑一起,那还是好大一支队伍呢。这么大一支队伍凑一起干活那壮
观也是可想而知的了。王红旗当几十年村长,像这样净光光把全村的婆娘集中在一
起指挥还是头一次,看着自己这支娘子军,他从来没有过的陶醉。人多力量大呀,
这话是毛主席说的,现在王红旗看到婆娘们两天就把他指定的那块空地刨成了一个
巨大的坑,他就把毛主席的话当书背。
北京的雪跟别处的雪不一样,看着是软的,踩上去是硬的,他们把土盖上去,
雪一点儿也不显吃劲儿。王红旗说,不管它,这样倒好,我们垫够了土,到时候这
雪一化,就当浇一回地呢。
第二场雪在他们正干得酣的时候下来了,很大,一个晚上就把他们刨出的坑给
盖了,把他们在屋顶造出的那些地也盖住了。天冷得很,他们休息了一阵儿,想等
雪化化再干。这一阵儿过去雪也没化下去多少,他们就不想等了,继续干。王红旗
的意思,得保证每家都能在开年赶种上小麦,他想当然地认为,这大冬天的拱出头
来的小麦苗苗也并不见得能长个儿,等到_ 开春,他把小麦种下去,他的小麦苗苗
也不会落后很多。
但那些天风突然间变得比平时更像刀子,抽哪儿哪儿就起一块青紫,像脸皮和
嘴巴这样的地方更是经不起它抽,一下就能起一片血口子,婆娘们拼命往脸上抹油
抹霜也顶不了事儿。这样的风从雪地上刮过去,那雪就不是雪了,成了冰,冰滑,
像浇了水的玻璃,满地的雪现在都变成了浇过水的玻璃了,车轮子上绑上铁链,勉
强还能走,人是没法走的,人轻,站到这样的地面上就更是轻得像鸡毛,脚刚沾地
就滑倒了,先觉得自己像一片鸡毛一样飘起来,等屁股后脑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的钝
痛慢慢上来,你又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重。
这样的天哪能干活?
就继续休息,等天气转好。这之间婆娘们也凑一起打麻将,但王红旗不跟她们
计较了,这点儿时间小玩一下,是可以原谅的。
赶不上小麦,总赶得上玉米的。王红旗对张冲锋说。
前面至少有一片玉米林可以盼着,心就踏实了,好好过了个年,冰也化掉了很
多,那东一块西一块的残冰,娃娃们去捡来玩,用喝可乐剩下的吸管儿堵在冰块上
吹,就吹出一个洞来,再找妈要截毛线把冰穿了,提着当锣敲。一敲就碎了,光闪
闪碎了一地,娃娃们就张大嘴巴笑。
王红旗又把婆娘们从麻将桌上叫下来,开始刨土造地了。
那天来了一个房东,看自家的房顶垫了厚厚一层土,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他
们说造地哩,在你家屋顶上造一块地来种庄稼哩。房东一听脸就灰了,说屋顶怎么
能拿来种庄稼,把我的房子弄塌了怎么办?别人还没回答把他的房子弄塌了怎么办
哩,他就喊起来,你们赶紧把我的房顶打扫干净了,我不允许你们在上面种庄稼。
他们说,都造好了,这土搬上来也不容易,再说了,我们租你的房不是连屋顶一起
租的吗,我们有使用权的呀。房东说,那我不租给你了,你找别人去租去。租房的
给吓着了,脸比房东的还灰,说我去别的地方租不是就不能跟大伙一块儿了吗?我
们是一个村的人,全是一个村的,我们全都凑一起多好啊。房东不管他们是不是一
个村的,硬说不租了。旁边人看不惯房东了,说你这破房子还翘市是吧?你要是不
租了,我们一个村的人就都不租你们的房了,你问问别人同不同意?
没想到房东不是吓大的,不甩你这套账。说你们爱租不租,反正我这房子不让
你们往屋顶上种庄稼。
急了,也有人就给急灵醒了,说,租你这房是签了协议的,你不租给我们也可
以,得赔违约金。远在天边的播州人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是房东没有想到的。我
们村的人来到这里,想的不是暂时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租房时最少的也签的是五
年的合同,房东想就为这点儿事赔违约金还是不划算的,嘴上就软了,说我租房给
你们是让你们住人,那屋顶是用来遮风挡雨的,不是要你们拿来种庄稼的。说你们
怎么都得把那土给我打扫干净了。
人家不答应,他也没坚持,叽叽哝哝走了。
这人长的是鸡肠子蚂蚁胆子啦,哪有在房顶上垫点儿土就把房子压塌了的,连
蚂蚁窝还能顶一块地呢。
并不是他胆小,主要是他生了鸡肠子,见不得人好哩。
不理他,继续干。
天气变得暖和起来的时候,整个善各庄的屋顶都顶了一头灰黄色的土。成就非
凡啦,那些一块一块的灰黄色屋顶凑起来就是好大好大的一片地哩!王红旗突然就
想起了一个十分久远的人物——陈永贵,他说你们知道有个陈永贵吗,毛主席那阵
叫全国人民都向他学习,就是因为他在大寨那个地方造了好大一片地。大家就笑他,
说那你是不是也想让全国人民都向你学习呢?王红旗就把脸红了,嘿嘿地笑。笑完
了又说,从来没见过整整齐齐的屋顶都长上庄稼禾是个啥景儿。大家就说,长上了
再看不就见着了?
时令只允许种春玉米了,那就种春玉米吧,玉米高,长起来更好看。
来阻止他们往屋顶上垫土那房东回去以后大概就把那事给忘了,过了很久又才
想起来,就带了好几个房东一起来看他们的房子。远远地他们就看到村子的上空浮
着一片绿。阳光下,就像魔术师悬浮在空中的一块块绿色的魔毯啊。等走近了,他
们仰视着空中那一片一片生机逼人的玉米林,竟然就有那么一段时间,忘记他们是
来这里干什么了。一股北风吹来,他们才清醒地意识到这样的美景跟自己没有关系,
要是这跟自己没有关系的美景长在别处也就罢了,可它偏偏又是长在自家的房顶上,
这就不能怪他们心生妒忌了。把房顶上的玉米通通拔掉!把土铲掉!这是他们众口
一辞的要求。怎么能拔掉呢?那玉米长那儿多可人啊,再说我们费了多大的劲儿才
弄出了这一片景啊!我们不干,坚决不干。后来他们说不拔也行,但得交地租。不
管这地是不是你自己造的,但这地长在他的房顶上。这是有些欺负人了,但看看空
中那绿得醉人的景儿,我们妥协了。
我们按地的面积,每户都补了地租,他们也就走了。
这事儿让王红旗十分郁闷,于是,那种想让这个地方叫三桥的念头又黏糊糊地
找上他了。那一阵,他总是郁郁寡欢,就是盯着头顶上空的玉米也不能让他的心情
好起来。儿子王飘飘看穿了他的心事,抽了一个晚上把家家能做主的人都叫到一起
开了个会,会的内容没有别的,就是问大家想不想把自家现在租住的房子买下。想
怎么不想啊,但那哪是我们能想的啊!全都朝王飘飘瞪着眼露惊愕状。王飘飘说,
我只问你们想不想。大家就忙说想啊。王飘飘就说,想就好,今后这就是我们的目
标,以后挣了钱不要乱花,买下了这房,爱怎么花都行。又说,给你们一年时间,
我要你们明年就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会后,他对王红旗说,爹,只要我们把这善各庄买下了,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
把村名改成三桥了。王红旗的脸立刻就有了光,问,真的?王飘飘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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