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果窖的门口贴着张纸,禁止三轮车进院,可是几乎所有的三轮车都进院了。他
每次来是不进院的,人家不让进,为什么要进呢。他本来也是让儿子在外面等的,
可儿子不干,儿子说,他们都进去了,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进去呢?
有规定呢,他说。
他们怎么不听规定。儿子倔强地说。
儿子执意把三轮车推了进去。儿子大了,他想。儿子比自己能啊,他想。他一
直担心着有人制止,却是没人来管。
果窖里乱糟糟的,进进出出的全是三轮车和箱子。他一进到这里就变得灵活自
如,他像一条游鱼一样拉着儿子在那些箱子中穿行,给儿子的感觉是,父亲就是为
这样的环境而生的。
一个胖子站在库房门口吃香蕉,嘴里喊着慢点慢点,然后骂这个一句骂那个一
句。
看见他走来,胖子嬉笑着说,老登(注:老登,东北方言。老家伙,老而无用
的人。含讽刺轻蔑之意。),你怎么才来?
他啊啊地点着头,他刚才不愿意让儿子过来,这也是一个原因。他不愿意让胖
子喊他老登,他不知道胖子为什么要喊他老登。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身后一指说,我儿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么一句话。
胖子一愣,说,你儿子?
他说,我儿子,在长春念大学呢,回来帮我。
胖子唔了一声,神情忽然有些变化,转而气势汹汹地问:今儿个提几箱?
他说,六箱,今儿个儿子帮我,多提两箱。
胖子不再看他,大口大口地吃起香蕉,然后把香蕉皮向很远的方向扔去。
儿子莫名其妙,他不知道父亲到这里为什么成了“老登”,而且对那个叫他老
登的人毕恭毕敬。他想问问父亲为什么,但看父亲已经扛起了水果箱子,那些话就
在嘴边上站住了。
路上,儿子问他,那个胖子为什么管你叫老登呢?
嗨,愿意叫啥叫啥呗。他在后面拖拉拖拉地说。
多难听啊,你不会告诉他你不叫老登?儿子说。
他愿意咋说咋说,又掉不了肉。他说。
儿子说,我不准他们叫,你是我爸。
他说,好好好,看你,还认真了。
他拍了拍胸脯说,你爸这样的像老登么?老登的儿子能考上大学么?他才是老
登呢,他不就会拿串钥匙看仓库吗,就像条狗,他才是老登呢!
儿子说,他要是再这样叫你,你就叫他。
是,叫他老登。他干笑着说。
胖子老登,他说。
他想,我怎么能叫人家老登呢,我捧人家还来不及呢,我怎么能叫人家老登呢?
但我是要说说,不能让胖子再叫我老登了,我是有名有姓的。
他今天还分明看出胖子对儿子的出现还是有些异样的,至于为什么他就想不清
了。
他想,儿子很重要。儿子真的长大了。
这个秋天的早晨,马路空旷,行人稀少,他突然来了兴致,用二人转腔调唱了
一句“我的儿啊”,声音怪里怪气,传出很远。他还要接着唱下去,被儿子及时地
制止了。
他把那些纸箱一个个打开,果子们憋闷了许久,新鲜地露出头来,带着果窖的
凉气仰着笑脸。
委屈你们了,呵呵。他想。他用手摆弄着果子,好像久别重逢的样子,他每天
摆弄它们也摆弄不够,甚至有些爱不释手。他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到不同的土篮子
里,那些土篮子有大有小,他告诉儿子哪些是两元一斤的哪些是一元一斤的。那些
果子带着果窖的凉气,但它们一律地精神着。现在儿子服气了,如果昨天拿出来,
它们是不会这么精神的。
市场上卖水果的并不少,他知道多数水果都不是本地产的。那些水蜜桃、橘子、
香蕉、猕猴桃,甚至苹果,它们都不是本地品种,它们来自南方。它们才适合装在
纸箱里,它们就是被装在箱子里长途跋涉运到这个北方城市的,它们被摘下来的时
候大多还没有成熟,它们从骨子里说是不新鲜的。只有他的这种叫做123 的才是本
地产的,它们是苹果和本地海棠的嫁接,兼有了苹果和海棠的优点,既脆又甜。
他喊道,又甜又脆的果子哎。
有人问,是新下的吗?
他说,都什么季节了,哪有新下的,是冷库里的。
那人转身走了。他觉得城里人就是愚蠢,都十月份了还要找新下的果子,现在
果园里哪有果子了?树们从现在起就要熬过一个漫长的冬季,就像北方的农民一样
开始“猫冬”了。
儿子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过往的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忽然对儿子有些
同情,儿子其实是和这些果子毫不相干的人。
他刚想喊儿子的小名,却一下子噎住了,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想起来儿子的大
名叫玉成,他轻轻地喊了一声“玉成”,觉得这两个字拗口又陌生。
儿子应了一声。儿子说,干吗?
他冲着儿子傻傻地笑,说,不干吗。
儿子也笑了笑,儿子觉得父亲今天有些莫名其妙。
123 ,123 ,新鲜的123 啊——儿子突然大声地喊了起来,吓了他一跳。儿子
的声音清脆响亮,他从未听过儿子这么大声喊过,给他的感觉儿子一直是羞涩的,
内向的,即使生气都是默不作声,他没想到儿子的声音会这样洪亮。
123 ,123 ,甜脆甜脆的123 啊——儿子喊得简洁明快,吸引了不少人来购买。
儿子看着盘秤,快速地计算着,报出价格,动作敏捷而又利索,很快就卖出去两土
篮果子。
他现在反而成了多余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儿子把收上来的钱递给他,说,爸,
你去吃点啥吧。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儿子显然不知道,每天他和女人都要等卖完果子回家吃
饭的。
儿子看他没动,推了他一把说,这儿有我呢,你想吃啥吃点啥。
想吃啥吃点啥,小子,好像你挣钱了似的。他想。
但他今天真的有在外面好好地吃一顿的欲望,他早就对那些小吃充满了想法,
只是每天女人不给他机会。女人在自己和他的身上花钱向来是心疼的,女人只有在
儿子身上花钱不心疼。
他走过卖油条的,他一直渴望吃油条,不知为什么他认为油条是最好吃的东西,
他总想有一天要吃十根油条。他掐算着,一根油条七毛,两根一块四,再加一碗豆
浆,还得五毛,算了。
他走过卖苞米面饼子的,焦黄焦黄的苞米面饼让他充满了回想,他记起小时候
母亲为他们贴的那些苞米面饼,里面掺了豆面,特别香甜。现在的苞米面饼是什么
价呢?问了一下,一个也要六毛。城里人吃邪了,他想,苞米面饼还这个价!
他走过卖馇子条的,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做的散发着淡淡馊味儿的馇子条,
用茄子、辣椒切成碎末做成的卤汁,浇在上面那叫个香啊。他也问了一下价,两块
钱一碗。真贵,他想。
他差不多走到头了,还没定下来吃什么。他最后从怀里掏出早晨女人给他揣的
那两个茶叶蛋,蹲在那里吃了起来。
他走回儿子身旁,儿子真能,这一会儿的工夫又卖了一筐。
儿子说,吃了?
他说,没。没有顺口的,还是回去吃吧。
儿子摇了摇头,说,你就吃我妈做的饭香。
他说,可不咋的,啥也比不了你妈做的饭菜香,再弄上点酒,呵呵……我是一
辈子没吃够啊。
他从儿子挑出的有毛病的果子中拿起一个,在身上蹭了蹭,看也不看就要往嘴
里送。儿子一下子抢下来,扔在筐里。
儿子说,那不是有好的么?干吗非吃带虫眼的?
他愣住了,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总是吃那些碰伤的或者是带虫眼的,
因为它们是挑出来的,它们是不能卖掉的。那些能卖的果子怎么舍得吃呢?
他有些尴尬,他觉得儿子说的是对的,为什么我偏要吃有虫眼的呢?为什么我
不能吃好的呢?
他蹲在地上把箱子里的果子往土篮子里倒腾。他装的同时偶尔地擤着鼻涕,又
把鼻涕随手抹在鞋上。
儿子说,爸,你注意点。
他说,天太冷了。
儿子说,爸,你别擤鼻涕。
他愣了一下,哦,擤鼻涕,他想,我怎么能不擤鼻涕呢?
儿子说,你卖果子,怎么能擤鼻涕呢?
他有些不高兴。他想,今天做什么都是不对了。他每天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人
提出异议,当然,自己擤鼻涕的时候怎么能让别人看到呢?怎么能在有人的时候擤
呢?
他讨厌儿子这样盯着他,他觉得儿子越来越像城里人了。
他说,你别老管我,你一管我我就不舒服。
儿子说,我不是管你,你是卖水果的,不注意卫生哪行?
他说,他们总归回去要洗的,他们不在乎的。
儿子说,我在乎。
他心里说,你个小兔崽子在乎什么?你别以为你是城里人了。
他心里又说,你不是城里人,你即使有一天跑到城里去工作,你也不是城里人。
他虽然想着,却不敢说。他心情很矛盾,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变得越来
越陌生,越来越像个城里人,尽管他一直渴望着这种改变,可仅仅一年时间儿子就
变成这样,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那么以后呢?他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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