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武德三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我站在长秋寺的莲池旁,手捧在脸前哈气。不远处
有个跟我差不多年纪,面目模糊的小沙弥趴在岸上敲着池面的薄冰,一面嘴里嘟囔
着:“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杨柳;七九河冻开八九
燕子来……”
新皇帝选了长安做都城。那是一座在若干年前我们曾路过的城市。洛阳从长安
的身上碾过,向着日落的方向奔去。东都变成了西都,西都变成了东都。而在我们
身后,名叫李渊的新皇帝端坐在崭新的龙榻上,他的子民在倾倒的残垣间修筑起一
座全新的帝都,长安就如同当年的洛阳一样,接受着世界的朝拜。
洛阳并没有陷落,人们却已渐渐将它忘记了。
我的五官和四肢日益敏锐起来。我能在黑暗中穿针引线,在青兽一样的屋脊之
间跳跃,在比丘尼的歌声中听见洛阳城里最私密的呢喃。直到有一天,在我习以为
常的迦毕试的心跳之外,我突然听到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心跳。这种陌生的心跳就
像猫走过屋檐或是雨滴落庭院。最后我终于搞清楚,那是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也终于明白原来命运并不是一条路,而是一条河。它会推着你走向某处。不
管你愿意不愿意。
在一个晦暗的黎明,波波匿突然厌倦了她这辈子唯一着迷的事情。“禅师,”
她用一种不紧不慢的口气对我说,“你去抓朱枝吧。抓住她之后,就去找迦毕试。”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就好像突然被人看穿了一样。我已经可以抓住朱枝,
但每次都故意放走了她。我甚至不再关心洛阳什么时候陷落,因为我害怕阳光照到
洛阳城里时,离阿奴就永远消失了。
然而波波匿的话对我来说是无法抗拒的。孤独像脐带一样连着我们,我已经把
波波匿当成了世上唯一的亲人。
冬至这天,朱枝把自己关在永康里的一间客房。
她从里面把房门闩上,独自在房里诵起了《大悲咒》和《小十咒》。
我正在门外发愣,楼梯上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刚藏好,就听到来人已经走到了
门口。
接着响了三下叩门声。
门内诵经的声音停了一下,马上又唱了起来。
来的人声音急切地说,自己是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为什么会来我朱枝?我百思不得其解。
而那房门一直没有开。
他站在门口兀自说了许多话。他的愧疚,他的无奈,他的思念,他的不知情,
他的身不由己。最后,他问她:我们还能做夫妻么?
她回答:我与你仇深似海,这辈子恐怕没这个缘分了。
宇文士及又说了很久。朱枝仍旧不开门。
宇文士及说的那些话,就是石头听了也会开出一朵花儿来,门里的人却说:非
要见上最后一面,我只能打开门一剑杀死你。
最后,宇文士及鼓起了他这辈子全部的勇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栈。
他的脚步声是那么的孤独,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走道……
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门里的那个女人不是朱枝。
朱枝一定是从房门进去,又从窗户溜走了。她能在月光里像珠子那样弹得很高,
像鸟儿那样展开裙阚华美地飞翔。
原本在房里的人,应该是南阳公主。
朱枝为什么会设下这个圈套,引我去抓南阳公主?
我跃上屋顶。那里果然已经空无一人了。
澄黄的月亮下,洛阳城那连绵的重檐、藻井、卷棚、庑殿都在微微颤动。连成
一片的屋顶随着西阳门外那副白骨的呼吸而轻微地起伏着,如同洛阳是一个挤满了
兽的畜栏。朱枝经过的地方会留下红色的印记,现在,这抹红色正淡淡地延伸向西
门御道。
我说过我会在洛阳城青兽一样的屋脊之间跳跃。现在。我就正在鱼鳞一样滑腻
的瓦片上跑着。每一次落脚,都能感到脚下的青兽在拱起脊背来接住我,于是我能
弹得很高,落到更远的地方去。跑得快时,青兽都变成了巨大的鲤鱼。它们从洛阳
城焦灼的土地中跃出,朝着长秋寺的方向游去。
在替波波匿抓鬼的月夜里,离阿奴教会了我在屋顶奔跑。
一开始,他须得牵牢我,不然我就会从屋顶上掉下去。后来,当我自己已经可
以从东阳门的宜寿里一路跑到宣阳门的衣冠里,再又按着佛诞日游佛的路线,经过
永宁寺,独自跃上宫城里那些华丽的庑殿时,就换成我牵着他了。
波波匿并没有向我提起过把离阿奴装进竹篾笼子的方法。他大部分时候并不像
一只鬼,只是有一次,我用食指戳他的眼睛,才发现那里并没有什么眼球和眼白,
而是一汪墨汁。
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一定要抓住朱枝呢?为什么一定要让洛阳城停下来?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太阳照到洛阳城?这都是波波匿盼望的。但是离阿奴一定不爱在
陷落于日光的洛阳城里变成水气。而其他人呢?洛阳城其他的人和鬼魂呢?他们会
想要抓住朱枝吗?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抓住过朱枝?他们不知道朱枝与
洛阳城之间那种隐秘的关联吗?而从不开口的迦毕试,他最大的秘密或许正是他的
沉默吧。波波匿故意编了一个漫长的谎言,里面只有一个永远抓不到的女鬼和一个
永远不开口的哑巴,这样,就没有人揭穿她了。
只有想到这里,翻涌的好奇心才会让我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朱枝。而除此之外,
似乎再没有比离阿奴的一举一动更吸引我注意的事了。
我跑了不多一会儿就追上了朱枝。长秋寺的院墙、树木和驮着释迦牟尼佛的六
牙白象,都已经变得赤红。
而这条血舌一样的路的尽头,是云休方丈的禅房。
我进到禅房里的时候,朱枝正在梳头。
她的头发就像一泓墨色的泉水,流泻在房间的四处。
云休方丈锃亮的脑袋浮在这汪泉水之中,若隐若现。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朱枝就在我的面前。波波匿和我各自追寻的谜底,就活生
生地在禅房里站着,等待揭开。
禅房里有一种熟悉的味道随着朱枝的头发弥散。我突然发现,云休方丈用来放
条尺的案上,放着一钵新摘的石香菜。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这气味搅得有些奇怪。在这熟悉又奇怪的气味里,我
伸出手来,触摸到了从未想到过的那个结局:朱枝的头发一寸一寸地断裂了。它们
在静夜里发出蚕啃噬桑叶的沙沙声,纷纷扬扬地落到了地上。最后,朱枝的头上只
剩下了一簇乱蓬蓬的白发。而云休方丈刚才被她的黑发遮住的身体这才露了出来。
他正盘着腿坐着,紧闭着双眼。
我正想叫醒他,这时,朱枝的衣服也一寸一寸地掉落了。那层层叠叠的深红色
裙裾像被无形的刀所剪裁,从她身上絮絮地剥离。最后,朱枝的身上只剩下了一套
脏兮兮的灰衣。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就像三年前我第一次看着她珠子那样弹落到长秋寺
的院墙上一样。
而紧接着,朱枝的脸竟然也开始脱落了。我还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她的脸皮就
变得干燥而翻卷。一阵风吹来,就像拂尘扫过佛案,那层贴在脸上的皮肤就消失不
见了。最后,朱枝的面上只剩下了一张皱巴巴的老脸。
波波匿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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