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即使我大伯在他的后半生跟他那病一样的懊恼和肉痛纠缠不止,我也不会有一
丝一毫的怀疑,不是我大伯亲手将堂哥送给了别人,而是命运将我堂哥抱走了。
刚工作的头两年,为了打发孤独,我频繁地参加同乡会的聚餐。我那个在广州
的堂哥李振声是从不出现的,但是他不出现并不代表他不存在。在座的每个人都会
提到李振声,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聚会的场地、饮食等费用,都是李振声包办的。
我们吃着李振声的菜,打着饱嗝,彼此叙旧、畅想;我们喝着李振声的酒,脸红红
地谈交情、谈互助,所有管山县的儿女们都沾染到了李振声的财气。酒足饭饱,话
多的时候,我还吹嘘地告诉那些离得比较远、不知情的老乡们,李振声是我堂哥,
亲亲的堂哥。他们听了之后,就好像找到一个快要引爆的炸弹一样,吃惊得半天回
不过神来。然后就一直围着我,他们围着我的目的,不外乎求我找我堂哥李振声办
事。我心里发虚地一一推托说,我堂哥为人很低调,你看,他出了钱都不来喝酒,
这么有面子的事他都不出现,是因为他做事情从来都很谨慎,他是做大事的人……
有好几次,我看着电视里的本地新闻,冷不丁就看见了我堂哥李振声的脸。他
在记者采访时,淡定、稳重地回答着关于广州房地产的问题。透过高清晰图像,我
如此近地看着这张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有的时候大概头晚熬夜了,黑眼圈特别
明显;有的时候大概是上火了,嘴角下方长出了一颗痘痘,可是这些一点也没有影
响到屏幕下方打出“某某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李振声”这样的字幕所带给我的激动。
在我看来,那字幕变成了“管山县梅林村李振声”,我的堂哥因为他的赫赫有名而
在我心里直接成为了我们梅林村廖姓家族的一员。
同时,我也逐渐体会到了我大伯那种肉痛的心情。在我因为没能赶上单位集体
分房末班车,注定终生要辛辛苦苦为买一套房而奋斗的时候,我就会想,要是我的
大伯没有把李振声送给别人,要是我的堂哥曾经带着我在村头的田埂边打过架摔过
跤,要是我的堂哥曾经带着我在鱼塘里一丝不挂地摸鱼,然后摸着对方的小鸡鸡嬉
笑过,要是我的堂哥曾经在过年烧炮的时候把我带在身边去吓村里的女孩……唉,
要是,要是李振声真的是我堂哥,那我起码能少奋斗半辈子。每当这些时候,我都
有如我大伯一般的肉痛。我肉痛的时候,就会跑到楼下的游戏室玩上一个通宵,做
一个通宵的勇士,在魔兽世界里称王称霸,然后一身疲惫地回到租住的单身公寓,
洗个澡,无精打采地上班。当下午的太阳照到我办公桌的时候,你说巧不巧,那门
玻璃上印着的“人才交流中心”几个小字,被阳光穿透、拉远、分离之后,竟然将
“人才”两个字逼到我的电脑边,其他几个字就依着方向排列到别的桌上去了。这
样,我心里就觉得踏实起来,就会想起我父亲那句话——要不是小伢勤力读书,现
在早就在家盯牛屁眼了。事实上,我们村的确有很多人都过着上一辈那样的生活,
盯着牛屁眼,春耕秋收,日出日落。这就是多数农民的命运。
我不止一次地试图向我父亲和我大伯讲关于命运的道理,因为他们总是在我春
节回家的时候争吵不休。我大伯顽固地认为,李振声身上流着他的血,就跟一张按
了手模的欠条一样,走到哪儿他都得认账。他还认为,我跟他儿子李振声既然在一
个地方工作,肯定很熟悉,他让我去找他儿子。我父亲则摆着一贯压倒他的气势,
一口拒绝。他说,小伢在广州要努力工作挣钱,又不是去走亲戚的。再说,人家李
振声会要认我们这些穷亲戚?做梦吧!说着,他睥睨着我大伯。我大伯一听到做梦,
立即表现出一种羞愧来。
我大伯的确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做了一个比白天发生的事情还清楚的梦。对于
一个农民来说,做一个刻骨铭心的梦,是多么的不容易。梦醒之后,我大伯披了件
衣服,摸黑打开了大门,坐到门前的晒谷场上,将后半夜坐完了。他把那个梦朝着
冷清的月亮,照来照去,仿佛辨别一张百元钞票的真伪。他跟我父亲说,他梦到自
己死了,他的儿子李振声跪在他的床头,哭着给他上供,有鱼有肉有酒,还有一辆
大得吓死人的黑汽车。
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啊,奇怪啊。我大伯喜滋滋地对我父亲说,那是阎王爷
托梦来告诉他,他的儿子李振声不会丢下他不管。
我父亲为了打消他要回儿子的念头,狠狠地丢了他一句:“活着的时候都没享
儿福,到死了还就能享到了?什么鬼道理?”
别看我大伯是我父亲的哥哥,可是他在我父亲面前,总是显得胆小。每当被我
父亲责怪,我大伯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倔强而小心地笑着说:“鬼有鬼的
道理,人的道理在那里,就是走不通!”
我父亲看不起他,又塞了他一句:“有本事你找鬼来讲道理啊,找啊,你能找
来鬼讲道理,我卵都不信。”
我大伯不理会我父亲,依旧对那个如电视机画面一样清晰的梦深信不疑。他的
眼睛习惯性地朝远处的岭脚望去,咧开了嘴微笑不止,仿佛昨天晚上的那一场梦又
出现了。
我父亲后来跟我说,我大伯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按照我们这里的说法,宗族
的血统不能混淆,阴间的祖先,只能享用真正子孙的祭祀。反过来说,子孙的祭祀,
只能是真正的祖先才能享用。我父亲给我说了村里人经常说起的故事,说的是村头
王三根那老头,清明的时候带着儿子去祭祀他家祖先。当天夜晚他家祖先托梦来给
王三根说,东西全被村里刚死去的那个磨豆腐老六吃光了,肉都被他一刀刀割了来
吃,衣服也被他一件件捡去穿了,他们一口都没吃上,一件都没穿成。王三根醒来
之后,肉痛得要命,一怒之下,问他老婆到底怎么回事,他老婆吓得半死,最后承
认儿子是她跟磨豆腐老六私通生下的。
我父亲把故事说得仿佛真的发生过。在我看来是为了说明一个村里人集体相信
的道理:人一死了,活着的时候一直弄不清楚的事情,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我父亲还说,看来大伯非要到阴曹地府里,才能享到他儿子李振声的福啦。
在比我小时候还贫穷还饥饿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大伯养下了三个女儿一个
儿子之后,实在穷得养不起李振声了,他决定将这个刚出生没几天的男伢送给李村
的李善房,拿他的话来说就是——当个人情送给李家。可谁也没料到,那李振声一
生下来就是念书的料,一路念书一路考第一。大学毕业后到广州混来混去,到一家
房地产公司,几年工夫就当了个经理,挣起了大钱,连带着李善房一家也跟着发财
啦。可我大伯呢,三个女儿不争气,——嫁到了隔壁村,过起了跟我大伯母没两样
的生活。按说,他还有一个儿子可以指望,却没想到,那儿子高中没读完就跟着村
里人到外边打工,一年不到,就在城里跟人打群架,生生被人捅死了。所以,我大
伯指望后代改变命运的梦想从此破灭了。
李振声在被李家养大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回过我大伯家,也没有正儿八经地瞄
过我大伯一眼。我大伯有好多次,找了点借口到李村去,绕到李善房的屋前。李善
房让是让我大伯进屋了,可是,却没让我大伯见李振声。李善房总是借口说李振声
到小河边看书去了,不在屋。其实就算李振声在屋,他也不会探出脑袋来。李善房
还口口声声地说他的儿子是个怪胎,除了书上的字之外,谁都不想看。最后他把我
大伯送出门外的时候,还很严肃地对我大伯说,以后不要来看了,这样的怪胎,送
人就送人了,没什么可值得看的。那个时候,李振声早已经名声在外了,他在我们
村里考县重点,分数出奇地高。李振声不仅是老师的骄傲,更是李家的珠宝。李家
就像捂着一颗珍珠一样,将李振声严严实实地捂在家里,不让我大伯接近一步。
我们总是听到我大伯骂李善房没良心,当初是看在他家没有一口男丁的分上,
可怜他才把儿子送给他的。连亲生老子看一眼都不让,这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人啊?
我大伯后悔死了。他说,当初就不该做这个人情的,亏大啦!
要知道,我们这个村,跟中国千万个自然村一样,除了盛产贫穷之外,还大量
地繁殖人情,过节走乡串亲的队伍是非常壮观的。过年的时候,我们这里最隆重的
节目就是“炮期”。“炮期”这种传统风俗,是以每个家族为单位进行的一种集体
大串门。轮到哪个家族摆“炮期”,乡邻们就会拎些礼物来赶“炮期”,吃肉喝酒,
当然,更大的意义在于联络感情。比如说,按照约定,每年的正月初四,是我们廖
姓家人的“炮期”,那一天,我们廖姓家人就开始张罗了。一桌又一桌的流水席,
在晒谷场上从早摆到晚。只要有人来了,就开一桌。谁家摆得多,就证明谁家人际
关系好。就好像收获季节,谁家晒谷场谷子堆得多,谁家就收成好。所以,“炮期”
往往成为各家各户收割人情的时刻。
在人情这块大土地里,我大伯可以说颗粒无收。因为他早已经无心耕耘,远亲
近邻之间杂草丛生,都长出了隔人的篱笆。我大伯认为,做那些事情有卵用,死去
的儿子也活不回了,送人的儿子也要不回了,做来干屁啊!
不过,在村里人眼里,我大伯不爱做人情主要是因为他太精巴了。别的不用说,
单是到菜园里看,你就能感觉到他的菜园是用精巴做肥料的,那些植物结出来的果
实也是精巴的果实。每一寸土地能利用上的都利用上了,密密实实的。站在那上边,
仿佛脚下布满的根须都是一个个饥饿的婴孩,争相吮吸着每一滴乳汁。在菜园外边,
冷不丁你还会发现,那里竟然种起了一棵高高的小树。起初你不知道它是什么,直
到某一天,几只石榴神气地挂在小树上,张灯结彩的,不消细看,在那几只果上,
都划着一个歪歪的“龙”字。
我大伯叫廖廷龙。廖是我们村的大姓,“廷”是族谱里的辈分,只有“龙”字
是区别于他跟我父亲、我堂叔这些同辈的字。所以,在石榴上划“龙”字,谁都混
淆不了,那就是我大伯廖廷龙的石榴。
不仅仅是石榴,我大伯总要给自家的东西都做上“龙”字记号,生怕那些东西
落到了别人手上,自家不认自家了。斗篷、雨靴、箩筐、饭碗等这些日用品自然是
“龙”字号的,鸡鸭鹅牛等家畜身上也早早地漆上了“龙”字。更可怜那些应季的
瓜果,长到鸡蛋大小,我大伯就用耳掏的另一头,在它们身上划上了“龙”字。这
些有着记号的瓜果们,在“龙”字的捆绑之下,一点一点挣扎着长大起来。我大伯
似乎将这个“龙”当凭证,有凭证,东西有根了,就都跟着他叫廖廷龙了。
我大伯的精巴是出了名的。倘若有人路过一个菜园,渴了,扯下一根黄瓜来,
恰好园主人看到了,那人就给自己台阶下——这黄瓜怕不是龙字号的吧?或者我们
这些小孩子,稀罕地分到一点糖果,人家要,不给,人家再一说——你姓龙的?就
不好意思了,心不甘情不愿地分给了人家。
关于我大伯喜欢在庄稼、牲畜上做记号这些事情,村里的人一旦说起,就好像
在扯地里的花生一样,一扯就能扯出一串来。扯出来的这些事情,枝枝叶叶,大都
围绕着我大伯那个送了人的儿子。
丢,有本事廖廷龙在他儿子身上也写个“龙”字?
他能要回李振声,我把卵割下来送给他!
过年的时候,人们认出了李振声的小汽车开过我们梅林村,一个刹车也没留下,
直接往李村开去了。我大伯就被围观的人嘲笑起来。他们怂恿我大伯在李振声那辆
黑色的小车上,划上个“龙”字,那样,谁都抢不去啦。我大伯像那头他经常牵着
的、身上用白油漆刷着“龙”字的老黄牛一样,沉默地、眼睛朝下地扫来扫去。最
后,他只好靠到矮墙角,用背蹭了蹭痒,把烟掏出来,似听非听、不远不近地,听
着人群议论起他的儿子李振声的钱财、大方之类的事情。这些事情,总让我大伯肉
痛好一阵子。
基本上,我大伯打我大伯母的原因,都是因为我大伯肉痛。每次我们看到我大
伯从屋里扭着我大伯母往晒谷场上打,我大伯母都无声无息,仿佛我大伯的手拍打
的是我大伯母多出来的那个影子。直到有人去劝我大伯住手,追问之下,我大伯母
才伤心地吐出几句话。唉,谁都清楚,说来说去,都是些小事,不是我大伯肉痛那
条因为没藏好被猫叼走了的腊鱼,就是肉痛那坛酒糟放多了做坏了的米酒。遇到这
样的小事,我大伯的肉痛就像病一样发作。我母亲事后总是劝我大伯母,随他,随
他,把儿子都送人了,还发了大财,他不肉痛谁肉痛?这样一劝,我大伯母也就默
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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