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几天,我对帮助我堂哥拆掉档案里的那个“炸弹”进行了全方位的思考。我
明确告诉李振声,在柜台上顶着摄像枪镜头去消灭他档案里的那一页“污点”,那
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我不是魔术师,不可能将一页白纸黑字变走却毫无痕迹。我
堂哥也非常同意,他说那样一旦被发现了,饭碗都保不住了。我一听就来气了,我
郑重地告诉他:“这还不仅是饭碗的问题,销毁档案是犯法的,要吃牢饭的,你以
为我们的工作是搞耍的?是要故意给你们制造麻烦的?我们每天都戴着法律这顶帽
子的!”这样一说,我堂哥李振声立刻表现出万分感激的样子,“对对对,实在给
兄弟添麻烦了,你经验丰富,想想办法,做事情总是要有人帮忙,我们两兄弟以后
在广州,一定要互相帮助的,对不?”
在此之前,我还从没干过这样的事情。不过我堂哥有一张利嘴,在他对我们档
案库工作东问西问之下,我们两个人,就好像玩拼图一样,一点一点地将一个完美
的方案想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趁帮一个叫林学兵的人转档案的时候,先是在L 柜,到X 栏、B
列里找到那人的档案,接着又在Z 栏、S 列很快地翻到了李振声的档案。掂量起来,
我猜那档案袋里根本就没多少页纸,当我想到就是这几页纸当中,其中有一张,必
然记载着我堂哥李振声的不良记录,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怦怦怦地跳了起来。
我将这两份档案叠合在一起,左右望了一下,很快就按照计划将这两份档案一
起带进了我们档案库里唯一的一个厕所。这个厕所平时没什么人用,因为我们人才
中心五层楼的每层拐角的地方,都设了厕所。档案库占据了一整层楼,厕所自然也
就固定在那里了。偶尔遇到找档案的人一时内急,也会用这个厕所。
这个厕所是我和李振声设计的方案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我必须在没人看见的
情况下,进到厕所,关上门,迅速地将李振声的档案袋打开,迅速地将那页不良记
录找到,撕掉以后,丢进马桶,放水冲走。那样,走出厕所的时候,我堂哥李振声
的历史就堂堂正正,一清二白,即使摆到法官的面前也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当时,我和堂哥李振声商量到这个环节的时候,他既兴奋又迟疑。他知道,那
样一来,他那一页不良记录就完全暴露在他的堂弟面前,说不定还会暴露在他管山
县梅林村廖家面前,暴露在他那个亲生父亲面前,他就会像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一
样,被大人指着刚刚尿完的小鸡鸡笑着说:卵毛还没长出来,就学会耍流氓啦。但
我堂哥李振声不得已地做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对我说:“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
了的事情。就是嘛,那个时候年轻,对女人特别好奇,从小到大没见过女人的奶,
连老娘的奶都没机会见,所以,在大学里,偷偷爬进过女生浴室,看女生换衣服,
头一回看到了女人的奶,逃跑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受了处分。”
我对我堂哥李振声那页不良记录曾经做过很多猜想。我想,按照他从小就那么
优秀来看,在大学里即使犯错误,一定也是高级错误。比如说带头闹事这一类的,
我万万没想到我堂哥李振声犯的竟然是这样的低级错误。要是我堂哥晚生几年,跟
我一样,念大学的时候,一群同学跑到街上就能看到两块钱连场放映的三级片,想
看女人的奶还不简单?
我认为我堂哥太不值得了。放弃档案不说,最后还搭上我也要为那两只奶冒一
次险。不过,这些话我没好意思说出口,因为我堂哥最后说了句话,让我感到很难
过,他说,从小没亲娘的人,对女人似乎特别感兴趣。
在厕所里,我紧张地将那只档案袋打开,企图要寻找到那页不良记录,你知道
我看到了什么?用一句过时的话来说就是——大好山河一片红!我一页页地看到了
李振声的资料:
一、党团资料:管山一中出具的加入共青团的证明。读管山高中时写的一份入
党申请书。几份思想汇报。一份入党介绍信。
二、高考后的资料:一份管山高中毕业生登记表。一份高等学校招生政治思想
品德考察表。一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考生体格检查表。一份高等学校招生志愿
表。
三、大学的资料:历年来的成绩单。大学生信息表。几份获奖及奖学金登记。
就这些,没了?没了!
我堂哥一直在寻找的那张不良记录压根就没有!
说实在的,我感到了深深的失望,要知道,我父亲在我采取行动之前,几乎每
天给我打一次电话,仿佛这是我们廖家人共同面对的一次紧张的战斗。
我不承认这是一次徒劳的冒险,正如我始终不相信命运是会开玩笑的。命运怎
么会开玩笑呢?命运是那么严肃认真、白纸黑字地记录在案,老老实实地呆在我每
天必经的档案库里。命运也确确实实地起到过重大的、极其负责任的作用。这一点,
从我堂哥从小送给别人,到现在又要找回我们廖家就足以证实了。
我只是对我堂哥说,搞定啦,里边的不良记录已经被我冲到马桶里了,想找都
找不回啦,要在记忆里才能找回啦!他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声说,好兄弟,真是帮
我大忙啦!当听到他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里猛然一松。我相信我的高兴和轻松跟他
一样多。我多次听人说过,亲人之间的感情是有感应的,因为他们流着同一个源头
的血,基因与基因之间是会相互触碰的。此刻,我完全能体会到我的堂哥那种如释
重负。我是这样说服自己的,无论我怎么说出这件事情,结果都是一一解决了。
我堂哥李振声某一天拿着调档函到我们中心办理调档,他轻轻松松地跟别人一
样,索取号码,等候。当电子语音叫出他手上的号码时,他是被叫到了我的同事的
柜台上办理。那份在这里沉睡了十六年的档案,被一个陌生人堂堂正正地装进了一
只机要信封,寄往了李振声未来命运的归宿地,抵达了他要开始的另外一段精彩人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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