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地开有不少小煤窑,每座小煤窑里都有上百头骡子在拉煤。野地里建起三间
屋作兽医站,就是专门为骡子所设。兽医站旁边还有一间屋子,是为骡子的蹄子服
务,打骡蹄铁、骡蹄钉,钉骡蹄掌。马安阳曾带火箭到兽医站看过一次病。那次火
箭感冒了,不好好吃,不好好喝,眯着眼,打不起精神。兽医老关为火箭打了两瓶
吊针,火箭很快恢复了胃口,振奋了精神。马安阳希望这次与上次一样,火箭的腿
经老关一治,也能够妙手回春。老关记得马安阳,但他把马安阳的骡子的外号记错
了,他问:你的潜艇怎么了?马安阳纠正说,他的骡子不叫潜艇,叫火箭。老关摇
头笑了笑,说记错了。老关解释说,骡子的外号五花八门,有飞机、鱼雷、飞毛腿,
有猛男、靓女、杂交龙,光叫核潜艇的就有好几头,他哪里记得清。老关把火箭的
腿摸了摸,又用橡皮做的小锤把火箭的腿骨敲了敲,对马安阳说:你的火箭可能废
了。马安阳一听就有些急眼,说:不能够吧!火箭的骨头断了吗?老关说:骨头倒
没断,有一根韧带断了,骨头也裂了一道缝。马安阳急得都快要哭了,说:火箭受
伤时并没有负重,怎么会这样呢?又说:火箭是我花了五千多块钱买下来的,我们
一家老小都指望着它呢!老关说:这没办法,我得跟你说实话。你要是不相信我的
诊断,可以到县医院给火箭拍片子。别说你的火箭是假的,真火箭也有出事的。美
国的火箭厉害不厉害,它出事出得最大。那次一枚火箭发射到半空起火爆炸,光用
金子堆起来的宇航员就炸死了好几个。马安阳说:我不关心美国的火箭,只关心我
自己的火箭。我的火箭一点儿都没治了吗?老关说:这样吧,我给它贴一贴治跌打
的狗皮膏药试试,三天后伤势若有好转,就接着治。如果不见好转,就不用治了,
再治也是白扔钱。老关用剪刀把骡子腿上的毛剪了剪,把一贴膏药贴上了,外面还
缠了绷带。兽医站门前是一块敞坪,老关给骡子治病都是在敞坪上治。在老关给骡
子治伤期间,杨妹喜没有上前去看,敞坪边上有一块谷子地,杨妹喜在谷子地头站
着装作看谷子。她听窑工们说过,老关是一个对女人特别感兴趣的人,见着稍稍有
点模样的女人,老关的血就热了,说不了三句话,就敢往人家手心里塞钱,就敢摸
人家的奶。杨妹喜不想让老关跟她说话。
老关看见了远远站着的杨妹喜,问马安阳:那个在谷子地头站着的小娘子是不
是你老婆?马安阳反问:你看呢?老关说:你不问我,我不明白。你一问我,我就
明白了。马安阳问他明白什么。老关说:小娘子是你的相好。马安阳说:你不要瞎
说。
牵骡子回家的路上,马安阳对杨妹喜说:老关说你是我的相好。杨妹喜问:你
怎么说的?马安阳说:我要他不要瞎说。
杨妹喜的丈夫叫牛有坡,牛有坡上的是白天班。牛有坡和他的骡子从窑下出来
时,天已经黑了。他听说马安阳的火箭受了伤,把火箭的伤腿看过,当即对马安阳
说:你明天就把火箭牵到沙家肉坊卖掉,添些钱再买一头骡子。骡子好脚好腿才是
生产力,一受伤就不是生产力了。
马安阳还没说话,杨妹喜先把话接了过去,她说:你怎么说话呢!人家马安阳
和火箭是有感情的。
牛有坡说:感情,感情多少钱一斤?骡子是实的,感情是虚的。好骡子能拉煤,
感情能拉煤吗?他举了一个例子。有一个哥们儿的骡子,也是受了伤,一开始舍不
得卖,养着,拖着。结果越拖骡子越瘦,想卖时它已经不值钱了。
马安阳说:老关已经给火箭贴了狗皮膏药,过个三两天,看看情况再说。
牛有坡说:狗皮贴不到骡子身上,老关那家伙,他不把骡子腿治成狗腿就不错。
杨妹喜有公公婆婆,她把两个孩子交给公婆看管,就跟着丈夫出来了。杨妹喜
的看法是,男人哪能离开老婆,老婆不跟着他,他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马安阳的
爹娘都下世了,他的孩子找不到人看管,老婆就无法出来。在做饭、喂牲口、缝缝
补补等有些事情上,女人毕竟心细些,也利索些。马安阳是牛有坡两口子的隔壁邻
居,杨妹喜就稍带着,帮马安阳做些家里的小事情。一个女人在屋里进进出出,牛
有坡又下窑去了,马安阳就有些受不了。一次,杨妹喜正背着身子擀面条,马安阳
从后面把杨妹喜抱住了,把脸贴在杨妹喜的后背上,说妹喜妹喜,我想哭。杨妹喜
早就从马安阳热火火的目光里看出了那种意思。这些个窑工,精力都在盛头上,半
年一年见不着一回老婆,没有一个不着急上火的。杨妹喜问:好好的,你为啥想哭?
马安阳说:我也不知道。杨妹喜问:谁让你受委屈了?马安阳说:你。杨妹喜并没
有转过身子,也没有摆脱马安阳,说:我一没招你,二没惹你,怎么让你受委屈了?
马安阳的脸在杨妹喜的背上蹭着,搂杨妹喜搂得更紧些,说:你惹我了,就是你惹
我了!杨妹喜说:耍赖皮!你说你想哭,让我看看,你眼里有没有眼泪。马安阳松
开手,杨妹喜转过身,见马安阳的双眼果然泪花花的。杨妹喜说:看来你还真是一
个有情的人。她就答应了马安阳。
此后,马安阳一对杨妹喜说我想哭,杨妹喜就知道马安阳想做那件事。小孩子
想吃奶,不都是先咧着嘴哭嘛。在那件事情上,马安阳与想吃奶的小孩子没多大差
别。马安阳一说想哭,杨妹喜就满足他。杨妹喜不再要求马安阳眼里一定有泪,有
时马安阳对她嘻嘻笑着,眼里一点泪星子都没有,她照样对马安阳敞开了怀抱。
杨妹喜养有一只猫,猫的名字叫小洋妮。杨妹喜和马安阳亲热时,对小洋妮从
来不回避。小洋妮对他们做那件事似乎也很感兴趣,专注得像看老鼠钻洞一样。有
时小洋妮则频频点头,像是和着某种节奏。有一次事毕,马安阳说:小洋妮不会把
咱俩的事告诉牛哥吧?杨妹喜说:怎么,你心虚了?马安阳承认有点儿。杨妹喜说
:没事儿。你在白天,他在黑夜;等你到了黑夜,他又到了白天,你们俩谁都不耽
误谁的事。
有一次当了牛有坡的面,马安阳提出每月给牛有坡家一百块钱,算是杨妹喜帮
他干活儿的一点报酬。牛有坡不同意要这个钱,说:出来打工都不容易,能互相照
顾就照顾点儿。你嫂子闲着也是闲着,你那点儿活儿她捎带着手儿就干了。我们要
是收你的钱,就显得太市场化了,也太薄气了。
杨妹喜却愿意收钱,说:亲兄弟,明算账。我帮他干活儿,他给咱点儿钱是应
该的。不然的话,我跟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我给他做饭,又给他喂牲口,算怎
么回事!你要是不同意收钱,我就不帮他干了。
牛有坡说:好好好,你愿意收你收,这件事我不管。
原来给钱的事是马安阳和杨妹喜私下里商量好的,他们演的是双簧戏。通过这
个戏向牛有坡表明:他们清是清,浑是浑,是有界线的,私下里一点瓜葛都没有,
谁都不占谁的便宜。再说人多眼杂,拿报酬说事还可以遮遮别人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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