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遭遇尴尬的频率是如此之高,以至于有很长一段时间,
我都在认真严肃地思考与父亲脱离父子关系的问题。当然,也只能是想想。再不好
的父亲,也是我唯一的父亲。
一个让你头痛的父亲倒也罢了。偏偏他在当地的亲戚也跑来兴风作浪。父亲双
亲已故,有一个哥哥和姐姐在谷城县北河镇务农。姑姑倒是个明理的人。她和父亲
一样沉默矮小,却勤劳踏实,不到迫不得已绝不给别人惹麻烦。大伯一家就很成问
题。两个儿子整天偷鸡摸狗,农活双手不沾,在乡邻里口碑甚恶。
偏偏父亲一向持有“长兄若父”的观点。听父亲说,小时候他在南河里摸鱼,
差点被淹死,是大伯救了他。命都是大伯拣的,所以父亲对大伯几乎到了言听计从
的地步。可惜大伯实在缺乏长兄风范,时常利用父亲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他的两个
儿子成了他的帮凶。
有一天,我在上学路上遇到大伯的大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兄。堂兄虽是个农民,
对流行事物的嗅觉却十分灵敏,801 厂小青年中流行的喇叭裤飞机头蛤蟆镜他是一
样不落。他似乎刚刚和人打过架,戴着掉了一个镜片的残疾蛤蟆镜,脖子上还有几
条血道子。他一见我便飞奔过来,问我身上带钱了没有。
我答:“带了,不过等下要交校服费的。”堂兄叫我先把钱借给他,他急着买
烟,等过几分钟储蓄所开门后就取钱还给我。烟买好后,他叫我在原地等着,自己
往储蓄所方向走去,说是给我取钱。我在原地等了半个小时,直到快迟到了,才撒
腿往学校跑。坐在教室里,我还不死心。堂兄取好钱,会到教室来找我吧?所以课
间休息时我也忍着不去上厕所。一直到快放学,堂兄也没来。眼看班主任已经开始
收校服费了,我只好冲出教室,先去厕所把憋了一下午的小便解决掉,然后跑到办
公室找母亲。
“别等了。”母亲叹了口气,“他不会来了。记住,以后不管大伯家的人找你
要什么,一律说没有。”
可怕的事情还没完。
有一年,大伯找到母亲,再辗转通过校长,给长期赋闲在家又不愿种地的堂哥
堂嫂,在学校的工地上谋了个搭建操场的活。两人来后根本不好好工作,精力都消
耗在扑克牌上。一天课间休息时,两人为了谁的牌技更臭而争吵起来。堂哥追着堂
嫂打,只见两人满操场飞奔,大呼小叫,鸡飞狗跳,全校都跑出来看热闹。我在窗
户边轻轻一瞥,一眼就发现了站在人群外,羞恼得满面通红的母亲。
一群男教师上前劝架,得到的回复竟然是“这是我老婆,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堂嫂见自己的男人被团团围住,立场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变。她挤进人群,咆哮
道:“不要动我男人!”
众人大跌眼镜:“那怎么行?他把你鼻子都打出血了。都什么时代了,还随便
殴打妇女!”
“我的男人我乐意被他打!”
有老师揶揄道:“还是得依法办事,该把他送到派出所去。”
“我日你妈!”堂嫂对着插话的老师,石破天惊地大吼一声。
全场哗然。
我坐在位子上,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在801 厂,好事不出门,坏事转瞬之间
便传得风生水起。蜚短流长是这个封闭体系的娱乐消遣之一。相信过不了多久,全
班同学都会知道那开天辟地的一对男女就是陆远桥的堂哥堂嫂!
恼人的事情源源不断。大伯一家人总是能卡在工厂发放福利的时节闻风而动。
他们大摇大摆空手而来,吃喝一番,然后拎着工厂发给父亲的福利,脑满肠肥地满
载而归。有时我真是诧异,一个屋檐下怎么会长出这么极端的两种人。一个静默谦
卑,用胸膛垫着别人的脊背;一个呼啸阴戾,践踏着别人的肩膀往上攀。
有一年冬天,大伯一家人突然又跑来了,说是到县城买东西顺路经过,看看弟
弟和弟妹。家里菜不够,母亲马上跑出去买菜。他们大口吃着饭,大碗喝着酒,随
地吐着痰,肆意抽着烟,搞得家里乌烟瘴气。深夜,父亲把这家活宝送下楼,母亲
累得一下子瘫倒在地。父亲回家,恰好看见这一幕,连忙把母亲扶到床上歇息。母
亲终于落了泪:“老陆,你回去给你大哥说一声,以后别总来突然袭击。我又要上
班,又要给他们做饭,真的很累啊!”母亲很少有这样的抱怨。以她的性格,纵然
再恨再恼,也不肯轻易流露,这一次真是忍到极限了。
“好的好的。”父亲一边忙不迭地应声,一边打扫残局。整个过程他都羞断地
低着头,好像大伯的过错是他犯下的。
其实,父亲一直在努力改变自己,试图与母亲达成精神生活的和谐,可惜终究
心力不济。父亲没有太多文化,对文化却非常推崇。他一直在努力使自己风雅起来,
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母亲显然也清楚父亲身上没有多少可供我学习的地方,于是
她在离开谷城前,反复叮嘱我,要多向宋老师请教,要多借鉴宋老师身上的优点。
这倒是真的。同宋老师比起来,父亲显得乏味、贫瘠,甚至穿衣走路都透着平
庸的意味。
父亲所有的天赋和精彩,全在手艺活里。
我注意到父亲这一点,是在高一暑假。
“木匠手中无烂木。”父亲常常对我说。那一年暑假,厂里进了一批搭脚手架
的毛竹,剩下的残次品就堆在路边任其腐烂。父亲见了,心疼不已,陆陆续续将它
们拾了回来。
每天吃罢晚饭,父亲就借着路灯和月光,专心对付那些竹子。那天我切了一片
西瓜,出门带给父亲。月光下,我看见父亲将一根竹子搁在腿上,左手持竹,右手
握刀。刮完青去完节,一刀划过,一劈两半。劈篾时,刀经过的地方,就有一条竹
篾像柔软的丝在跳跃。他的眼睛并不看手下的刀,完全是凭着手感在动作,竹篾却
那样听话,柔顺地在他手中舞动。我走到父亲对面,他的脸被竹篾分割成一块一块
的,橘黄的灯光在其间频闪。竹篾最终被破成粗细均匀、厚薄一致的片和丝。父亲
将竹片和竹丝互相插扭。经篾纬丝顺滑如行云流水,而他始终是成竹在胸、沉迷其
中的神态。窄小的街,不时有纳凉的行人过来围观,父亲却浑然不觉。他心无旁骛,
凝注于指尖的游弋。平庸无奇的面庞,因双眸中专注沉着的光芒,传递出兴盛蓬勃
的气息。
我看得呆了。那片西瓜,就一直端在手里。
这是父亲擅长的疆域。这是属于他的天地。他在里面飞扬驰骋,尽享欢愉。
——当然,这也只是瞬间的辉煌。当手中的活计收了工,父亲便重新回到疲沓
谦卑的状态里。
我意识到了父亲的可贵之处。可是,这些并没有被他自己所察觉。父亲始终觉
得自己的这门手艺不合时宜,是上不得台面的。他还是希望我能跟着宋老师学一些
“高雅的有文化的”东西。而他自己对那些高雅的玩意儿,也同样跃跃欲试。
在宋老师的指导下,我学会了下围棋,然后我教会了父亲。父亲成了我在那个
征战欲亢奋的年月里最多的手谈对象。父亲的水平实在太臭,我经常要让他四子甚
至九子。即便如此,他还是常常一败涂地。父亲身材粗短,手指却纤细瘦长,这十
根手指玩木头玩得精彩绝伦,却伺候不好光滑玲珑的棋子。父亲怎么也学不会用中
指和食指拈棋子,他总是用拇指和食指捉住棋子,然后重重按下,其架势和力道像
在棋盘上按下一枚图钉。每次看见这一幕,我都要在心里叹气,虽然在手艺活上是
天才,但在其它方面,父亲确实是一窍不通、无可救药的。母亲和只会做手艺活的
父亲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真是需要极强的耐心呢。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逆来顺受的,但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母亲虽然表面上对父
亲极尽谦和包容,却在暗地里做着调回武汉的工作。一次,我无意中在母亲办公室
的抽屉里发现母亲与武汉亲朋好友来往的信笺、往返武汉的票根,以及一些错综复
杂的关系图。母亲每年获奖的证书也被小心翼翼地保管着,它们装在一个纸盒子里,
砖头一样厚厚一摞,我想母亲认为它们足以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这些证书,同时
具备了叩门砖的面目和性质。
不难想象,在这些蛛丝马迹背后,匍匐的是母亲一次次回武汉找要害人物打通
关系的艰难努力。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这真是一种天真而无望的努力,就像母亲
自己后来告诉我的,没用的,这些奖励证书其实都不及领导的一句话一个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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