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上高中了。我心无旁骛,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懂。有这样的心态,成绩不好都难。
这时,我所学到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越了父亲的知识范畴,我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
少。每次回家他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地说:多吃点,吃好点,不要委屈了自己。
他没多少钱的。家里除了他自己做的家具和竹器,还有什么呢?一台黑白电视
机。就这了。但哪怕荷包里只有一块钱,他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我。
他一直在努力挣钱。这种努力随着我进入高中,变得愈发显著。家里的经济状
况因为父亲的努力在明显好转。那时,家家都买木材找父亲定制家具。父亲收费不
高,作出的样式也是大家认可的四平八稳的风格。父亲就是靠着一朵朵刨花、一枚
枚钉子,日积月累,攒足了我的大学学费。
我每个月回家一次。每次回家都坐那趟襄樊到安康的列车。坐的次数多,和这
趟车几乎成了朋友,甚至每个车厢的服务员都面熟了。破破烂烂的车,我当时自然
不会想到它会一直用到我年届三十。
在家里休息一个周末,改善下生活,带上换洗衣服,周日下午再坐车返回襄樊。
我还记得高一期末考试之前的一次返校。六月,气温像西瓜一样熟了,我靠窗坐着,
不停地出汗。父亲一边问我渴不渴,一边把目光落到了一个茶水摊点上。我预感不
妙,忙说我根本不渴,但父亲已执意朝茶摊跑去。他取了一杯茶水便朝我跑过来。
他惟恐列车启动,所以步子很急,钱也没来得及付。卖茶水的边追边叫:“杯子杯
子!俺的杯子!”
全车厢全站台的人,都聚焦着这一幕。我气恼地将身子缩到座位里,用最快的
速度灌下了那杯茶水。这样的茶水摊,还是我上小学前的盛行物,现在早没人用这
种不卫生的方式喝茶了,也亏父亲想得出来。我把杯子还给追上来的摊主,摊主收
了杯子和父亲的钱,嘟嘟嚷嚷地走了。
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场窘境了。我决意不再正视父亲。火车开动了,我没有看窗
外。父亲肯定还在站台用目光追寻着我,但我宁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时我十五
岁,虚荣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我不再愿意和父亲一起出门了。父亲可能连
一米六都不足的身高,还有因过度操劳而显得沧桑的容颜,都让我隐隐的难堪。囫
囵吞下的那杯茶水,水里零星有几片茶叶。我把它们嚼碎了,苦涩的味道久久不散。
心思开始变得纷乱复杂,是在高二。
每天晚饭前有一堂自习课。那天,窗边突然热闹起来。一个大嗓门的女生扭过
头:“陆远桥,有人找!”
站在窗外的是宋老师。上高中后,我和宋老师已经很少见面。放假回家,我也
总是故意躲着他。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点心照不宣的隔膜与疏离。
宋老师朝我笑笑。那一瞬,我的虚荣心突然涨得满满的。因为觉得父亲的形象
实在拿不出手,所以我坚决不让他来学校看我。同学都有些奇怪,怎么从来不见陆
远桥的家长来探望他。但今天的宋老师,不得不承认,确实很有风度。一身浆洗得
干净挺括的中山装,一条烟灰色围巾,干干净净的微笑着的脸……他瘦了很多,面
颊却因此愈发棱角分明。
宋老师是来襄樊办事的,顺便看看我。他请我在鼓楼商场的餐厅里吃饭。我问
他:“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宋老师还是笑。这是他一贯的表情。永远是云淡风轻的微笑。好像那么多磨难
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发生过。
吃完饭,宋老师送我回学校。一路上,他反复叮嘱我要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他有些失神,眉宇哀伤,人也变唠叨了,而之前他总是言语节制、点到即止。
“那,我走了。”看得出宋老师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嘱咐我,可是我真的要迟到
了。
“走吧。”
我走进学校很远,转身看见宋老师灰色的身影湮没在渐渐黯淡下来的夜幕里。
熄灯后宿舍总有几分钟夜谈会。下铺仰天蹬起我的床板:“今天来的是你爸不?
看上去好排场哦!”
我不置可否。有些心虚,又有几分得意。我把脸蒙在被子里,忍不住想笑。
有时生活的急转直下真是惊人的。
高二暑假,学校只放了几天假。大家早早回到学校,要进入高三冲刺了。
一天傍晚,母亲突然来了。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她陪我在外面草草吃了饭,
询问了一下我的近况,然后心事重重地说:“桥桥啊,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带你去
见一个人。”
在襄樊市中心医院肿瘤科,我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宋老师。
“宋老师,你这是咋了?”面前的宋老师已经不复一年前的风采。他面色橘黄,
瘦得完全脱了型,肚子却像孕妇一样鼓得老大。
母亲在病床前顿了一会儿,又和宋老师互视了片刻,然后对我说:“桥桥,喊
爸爸。”
“啊?”
“桥桥,喊一声爸。就一声。”母亲的语气已近哀求。
我脑袋嗡的一下,人呆住了。
虽然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直觉,但我从没当过真。刹那间,所有的困惑全部豁然
而解:我和宋老师越来越像的、有点欧化的眉眼;完全不像父亲,快和宋老师齐肩
高的身量……
“妈——”我侧过身,咬牙切齿地朝母亲吼了一嗓子。
我怎么喊得出口。倒不是扭捏和害羞,实在是太过荒谬和离谱。我甚至感觉到
了恶心。一年前室友的误解令我窃喜,今天误解成真,反倒令人羞耻。
“桥桥快喊啊。”母亲的眼泪快出来了。
“算了,不要勉强他。”宋老师劝道。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宋老师那次来襄樊办事,想必就是发病来确诊的。或
许,那时他多半已经被确诊,所以带着苍茫的面具,紧赶慢赶,赶在形神俱毁之前,
到学校来看看他的亲生儿子。
再推测一下,不难算出我应该是诞生在宋老师的爱人去世后、岳母发病前的那
半年里。现在看来,是宋老师岳母的突发重病,彻底打乱了宋老师和母亲当时的计
划。以他们当时的状况,是根本承载不了一场婚姻的。
可是他们这样,不是对“父亲”的背叛吗?原来我一直有点不屑的“父亲”,
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他养了我十七年,而我根本不是他儿子!“父亲”这个木头
疙瘩,居然被瞒了这么多年!
母亲和宋老师可真能伪装。他们两个平时见面也就是简单打个招呼,谁会想到
背后却深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那真是崩溃的一天。天地都变得怪异起来。错综复杂的念头像肥皂泡一样不断
往外冒,脑海里全是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我想我就快完蛋了。上天给我的这个玩笑
像抡圆了的耳光,左右开弓,把我扇成了一个拨浪鼓。
巨大的荒谬感并没有因为不久后宋老师的去世而结束,反而进一步恶化。
宋老师去世时,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并非不悲伤,只是这悲伤被巨大的荒谬
感所包裹,蛹一样被困在茧里,找不到出口。
此外,我也做不到母亲反复给我交待的,像一切都不曾发生似地继续生活。回
到家,虽然可以做到不向“父亲”谈及此事,可我再也无法直视“父亲”的眼睛,
甚至,我再也不能对他喊一声“爸”。
如果我喊他爸,那,那个已经去世的人是我什么?
如果宋老师是我爸,那这个喊了十几年的爸又是什么?
混乱的关系如蛛网将我缠住了。
从此对着“父亲”,我只能直说:你。每次开口之前都斟酌踌躇半天,确保不
让那个已经熟极而流的“爸”脱口而出。
“爸”成了我的口语仓库里,一个被彻底封存了的词汇。
801 厂在九十年代中期步入颓势。
客观地说,工厂领导还是殚精竭虑在想办法。无奈工厂蜗居山区,资源、交通、
资讯都成问题。工厂长期接不到工程,效益越来越差。这么看来,母亲早年的警觉
是对的。她早早就离开,避免了将自己的命运完全被动地捆绑在工厂身上。
就在外部风雨飘摇、内心凌乱芜杂的背景下,我考上了武汉的一所医学院。这
是我第一次去武汉。同样也是“父亲”的第一次。
在谷城火车站候车时,“父亲”说,这是他第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居然还要
坐火车!如果不是我考上大学,他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机会。“父亲”言语里的兴奋
和感激,都令我难过。
在火车上,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话格外的多。显然他很乐意同那些陌生的
乘客分享他此行的目的。那是属于他的小小虚荣。
“老师傅,您这是去哪里呢?”
“去武汉,送儿子上大学。”
“念啥咧?”
“临床医学。”
“哎呦,那敢情好!毕业后当大夫!”
我难堪得想扑出窗外。挨到中午,等其他乘客都睡得东倒西歪时,我郑重地对
“父亲”说:“你,不要再这么多话了!真的很恶俗!”
“父亲”知趣地闭了嘴。他打开食品袋,取出两块在厂食堂买的鸡蛋糕,近乎
讨好地递给我。我们各自咀嚼着一个蛋糕,“父亲”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山峦,突
然很随意很平淡地说:“今天是我生日。”我陷进蛋糕里的嘴停止了咀嚼,手颤抖
了一下,愣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从来不记得“父亲”的生日。但“父亲”一直记得我的。我十岁那年,厂里
的副食店还不能做生日蛋糕,“父亲”便跑到县城,给我买了一个。小小的,不太
新鲜,奶油厚实甜腻。全被我吃掉了,“父亲”尝都没尝一口。
眼前的这个人,我的社会角度的“父亲”,他的皱纹居然这么多了。原先我虽
然不崇拜他,但一口一个“爸”还是亲热熟络的。再不完美的爸,也是你的爸,是
天下唯一一个可供你扯皮耍赖的爸。但那件事情之后,“爸”这个字,我是再也叫
不出口了。
我相信他也感觉到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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