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二○六年九月一日深夜,我坐在暌违十年的家中。窗外雨疏风骤。在清凉的夜
里追忆往事,心情也是宁馨平静的。
父亲回家后,会发现我放在桌子上的行李。我想,还是尽快回武汉寻找工作比
较好。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我的过往已成为一则刊登在报纸法制版的猎奇报道。
在一个人人都知晓这段故事的环境里,我是很难找到工作的。而我必须活下去。体
面的,堂堂正正的。就像阳光下坦荡茁壮的庄稼。
父亲去火车站送我。一路上,他絮絮叨叨的:“到了武汉,可得听妈的话。”
说完他就后悔了,讷讷地解释,“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听话的孩子……”生怕刺激到
我似的。
其实我真的不介意。都过去了。
位置靠窗,父亲看我一头汗,转身买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我还记得那一年送我回襄樊,父亲曾经递给我一杯茶水。
生活中永远不缺似曾相识的一幕。
列车启动了。
我看着父亲离我越来越远。当列车转过拐角时,站台上的父亲,颓然坐在了地
上。父亲老了。委顿,知命,疲惫。
我恨自己是一个多么赧然、多么羞于表达内心情感的人啊。
火车启动前,我多想将那瓶矿泉水递给又瘦又老的父亲,同样是满头大汗的父
亲。可是当我积聚起了所有的勇气,我已经离他太远,够不着他了。
因为脱离社会长达十年,回到城市后我遇到了很多尴尬。好比第一次坐公汽,
我傻傻地坐在位置上等着,纳闷为什么没有售票员来售票。后来是在司机的呵斥下,
我才向门口的箱子里投了一元两角钱。司机白了我一眼:“还想逃票。”我的脸一
下子变得滚烫。
——这是每一个刑满释放人员都必须经历的,夹生饭一样的过渡期。要硬着头
皮咽下去,坚决不能回锅再造,那样只能煮成一锅糊饭。
可以想象那段时期有多难。工作不好找。没有学历和文凭。没有一技之长。难
以启齿的大学终止原因。个人简历里无法解释的空缺的十年……
两个月后,终于找到了一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是在一艘夜游轮渡上做勤务员,
干一切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打扫卫生,放映歌碟,搬运酒水……虽然不是正式工,
却是个实在活。每个月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我可以养活自己了。
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凌晨两点半,做完清洁,从浮摆不定的轮渡回到
岸上,会有一种特别踏实的、重归大地的感觉。然后我走路回家。夜班车很难等,
也是为了节省车票钱。
到家时往往已是凌晨三点。母亲已经熟睡。留在保温桶里的夜宵,还是温热的。
冬天到了。半夜下了雨。走出渡口,我发现母亲撑着伞在雨中等我。
“妈,你怎么来了?天这么冷,感冒了怎么办。”我心疼地责备她。
“啊呀,”母亲的声音里透着欢喜,“我本来都睡了,迷迷糊糊是感觉下雨了。
好大的雨,又冷……我在被窝里祈了半天,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反正我醒了就睡
不着,就想着来接接你,路上还可以和你说说话。”
我回到武汉的第一天,就在母亲的书桌上看见了几本经书。“妈,你什么时候
信佛了?”一个人民教师还信这些实在是有些荒谬了。
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到了这个年纪,自然而然就信了。”
不过,虔诚信佛似乎并没有给母亲带来什么。甚至连一场雨的停止,菩萨也不
肯成全她。
这一年,父母都已退休。母亲劝父亲来武汉住,父亲不肯,他觉得还是谷城住
得自在,空气好,蔬菜又新鲜,还有木工活做。“你知道的,他只要能摸着刨子锤
子凿子,人就有精神。一天不沾木头,他整个人都是蔫的。”母亲笑了起来。或许
因为是深夜,人有些渴睡的恍惚,那天晚上母亲的话格外多。
那天晚上我还知道了很多事情。本来母亲和宋老师已经订好了婚期,但宋老师
岳母的重病把计划全部打乱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子未婚先孕足以毁灭她的一生。
所以其实从一开始,母亲就向父亲坦陈了一切。父亲那时就已经知道我的存在
了。他对母亲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就是婚后不要再和宋老师来往。母亲恪守了这
个诺言,父亲配合她完成了这出戏。他们结婚后,母亲提出打掉我,那时已经两个
月了。父亲劝住了她。“既然有了他(她),那就是命中注定的。”这是父亲当年
的原话。
让母亲难过的是,生下我不久,计划生育政策就开始实施了,她和父亲不可能
再有孩子了。这件事让母亲愧疚了一辈子。父亲当时也是有些情绪的,但每次一看
见咿呀学语的我,他的眉头就舒展了。他是真的喜欢孩子,即使不是他的血脉。既
然这个孩子喊了他“爸”,他就不能撒手不管。
——原来,从一开始,父亲就知道我是宋老师的孩子。但他一直视我为己出。
寒风涌进肺里。我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我说父母怎么可以这么多年一直维持着这样一种高难度的关系。白昼与黑夜一
样截然不同的人,却相濡以沫了几十年,任风雨飘摇,还不离不弃的。现在我才明
白,将他们紧密连系在一起的,并非是交集的方式。他们两个人,加上宋老师,三
个无力的人,支撑起了一个稳定坚固的三角形。而被严密保护在三角形中间的,是
我。在宋老师退场后,我则在不知不觉中补上了那个缺角。
“其实老陆心里一直都有数的,后来你不肯喊他爸,他也明白。但他从来不怪
你。他只是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可怜。没人比他好过多少。
“今年过年我们一起回谷城,你父亲这些年过年都孤单得要命。我们顺便去宋
老师的墓地上看一看,他毕竟是你的生父。”
我机械地走着,内心一片苍茫。雨停了,路面结出了薄薄一层冰花——水要经
过怎样百转千回的历程,才能在这薄如蝉翼的厚度里,绽放出晶莹的光泽?
春节前,我和母亲回到801 厂。我们发现这里已经面目全非。
和中国众多的“三线工厂”一样,陈旧的管理、闭塞的环境、沉滞的节拍……
801 厂被时代远远甩在了身后。在生死存亡的边缘,工厂的迁址,便成为必然。这
一年,工厂的主要部门都转移到了武汉市蔡甸区。而一些边缘部门,比如子弟学校、
父亲所在的木工房等,则留在了当地。
工厂原址已开始衰败。厂区不复早年机器轰鸣、热火朝天的景象。家属区人烟
稀寥,空房子越来越多,原先争得要打破头的房子,现在像消耗不掉的余粮一样囤
着。
记忆中,801 厂的春节,到处花团锦簇、彩旗飘飘,除夕夜鞭炮声此起彼伏。
而现在,鞭炮声零零散散,夜晚也不再灯火通明,每栋楼都只有寥寥几盏灯光。
这座大厂的往昔被时代无情地碾碎了。
父亲为我和母亲的到来兴奋无比。他乐呵呵地做着家务,置办着年货。房子很
有些年头了,却被他擦得窗明几净。带着岁月痕迹的洁净,总是令人心酸的。
我知道父亲是极其孤独的。出事之后,他和大伯家都面临着一场灾难。大伯家
失去了一个儿子,从此自觉地与父亲断了来往。父亲和姑姑家的交往也随着姑姑一
家人的南下打工而日渐稀薄。茕茕的父亲,利用消耗不尽的时光,做出了一套微型
农具,摆放在橱柜里。那是父亲仿照农具实物,按比例微缩制成的。手推车、大花
轿、纺车、碾子、耩子,都是他儿时的记忆。这套小巧精致、古色古香的微型农具,
倒是罕见的收藏佳品。曾有人想出高价购买,被父亲拒绝了。父亲至今用的还是木
匠的传统工具:凿子、斧子、锯子、刨子、锛子、角尺、墨斗。可以想象父亲是怎
样像老僧人定一般,锯、刨、凿、锉、磨,一点点完成这些精致玩意儿的。它们只
能是一个人孤独寂寥到极致时的产物。
而活计的萎缩,加剧了父亲的寂寞与失落。以前人们还不舍得买家具,家家户
户都靠木料去给空房子穿衣裳。如今,原本属于木匠的活计已被专业厂家所瓜分,
木匠的生存空间还能剩下多少?
离除夕还有两天,我想去澡堂洗个澡。父亲说,澡堂早垮了,泡澡池都生青苔
了。现在厂里的食堂、澡堂、俱乐部什么的,都关闭了。留在厂里的,大都是些老
弱病残。当年青春肌体一样富有活力的小社会,如今已蜕变成社会的一个细胞,需
要依靠地方的营养来维持运转了。
一家人,最终走路去县城洗的澡。
在澡堂我给父亲搓背,父亲后背被搓得通红,像个烤熟的大虾。父亲没喝酒,
人却好像醉了,赤着身子在躺椅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年货已经办齐。是父亲赶在我和母亲回来之前去县城置办的。他一个人,大包
小包,兴冲冲地拎回家。而原来,厂里的商店和副食店,就足以包办一切。
现在的801 厂,既苍凉又落魄。这里不像饱满的都市。也不像荒寂的乡村,这
里是织物抽丝后残留的缝隙,是旧磁带歌曲间隙处的沙沙声。
而留下来的人,同父亲一样,大多是坦然平静的。工厂是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每一步都不易察觉,却又顺理成章。每一步都细微渺小,以被人们忽略的速度,细
致篆刻着命运的纹理。他们的命运随着工厂的起伏而起伏,工作、家庭、情感从不
曾停止过位移。身处其中的人谁会刻意体察这些时时刻刻的细微变化呢?而我因为
缺位了十年,骤然旁观,看到的效果便格外触目惊心。
母亲和我去宋老师的墓地。
801 厂群山环抱,人死之后,都是火化,然后将骨灰盒埋葬在附近的山里。像
宋老师这样的,没有根基和来历的异乡人,去了也就去了,水珠蒸发一般,不着一
痕。他和他的妻子、岳母葬在一起。母亲说,宋老师的墓穴其实是个空穴。他去世
后,他的同事如他生前如嘱,将他的骨灰撒在了南河里。
景象荒凉无比。看来很多年都没有人来看望过宋老师了。他是一个人际如此清
淡的人。荒草已经齐人高。我们拔着草,墓碑上的宋老师渐渐显露出来。照片里的
他,沉静安宁,像一块被河水抚摸、拥抱和打磨过很多年的鹅卵石。
这个被命运封喉的男人。这么多年,我只看到了他永远平和温煦的笑,却从没
看到他紧咬的牙关。
这时我已经可以理解当年宋老师和我在一起时的失态。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
血脉,是他唯一的子嗣,是他生命的延续。可是这个孩子永远只能叫他“宋老师”,
不能叫他“爸”。他当时已经没有亲人,除了自己创造亲人,别无它法。可是他创
造的亲人却无法与他相认。
但我心里清楚,他的严正,他的狷介,他的清平,他的隐忍,无一例外,都流
淌进了我的血液里。
母亲告诉我,宋老师去世的时候非常安静。肝癌来势凶猛,他几乎没怎么反抗,
很干脆很轻松地便放弃了。大概也是明白,在命运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抵抗是徒劳
的罢。
还记得小时候看《动物世界》,里面说,大象是一种能够感知死亡的生物。当
嗅到死亡气息时,它会孤独而从容地离开象群,走到一个兽迹罕至的地方,悄无声
息地死去。
其实宋老师也是啊。
这一年,我最大的变化是可以自如地面对父亲了,也可以亲热地喊他“爸”了。
多年前被封存的一个词,终于被重新挖掘出来了。
我聊起我的工作,父亲听了很高兴。他现在就喜欢和我聊这些。
他一会儿问:“长江水那么急,在上面漂着是个啥滋味?”
一会儿又问:“晕船是咋样的?和晕车一样吗?”
我竭尽全力给他形容,他听得津津有味,眼神中有无限向往。到了暮年,父亲
的好奇心有点返老还童了。
我说:“要不你以后也来坐一次吧。”
父亲害羞地笑了:“可别让领导看见了,影响不好。”
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后死了,别埋了,浪费地,就把我的骨灰撒在南河里。
我漂到汉江,再漂到长江,看你在轮渡上是咋个样在工作。”
我和母亲都笑了。父亲难得开个玩笑,而这玩笑竟如此浪漫。
谁也不会想到,父亲的无心之语会成为他生命终结的注脚。
父亲走的时候非常安静。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收音机开着,是他喜欢的豫剧。
大年初三,他非常累了。父亲为了迎接我和母亲,打年货,做吃的,熬了好几次夜。
炸花生米、炸藕夹、炸肉丸子、卤肉卤蛋,他用热烈的食物表达内心的情感,他要
让我和母亲一回家就能过上一个安稳舒坦不用出力的年。
他坐在板凳上睡着了。午后的阳光,像温软的舌头舔着他。母亲说别打扰他了,
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和母亲就待在房里看那台小小的黑白电视。
傍晚,收音机已经是地方新闻了。母亲说,他今天怎么睡这么久。我们走到阳
台,父亲焊在板凳上,纹丝不动。他双腿并拢弯曲,上身靠在扶手一侧,略微后仰,
脊梁则紧贴椅背。这是我们所熟悉的小动物,兔、猫、狗受到惊吓时准备后退的姿
势。这也是父亲一贯的姿势。
我感觉到了异样,慢慢走上前。
父亲就这样静静地走了。
他蜷缩在暗处的身影,像不小心暴露出来的树根,躲在树荫里,努力想回到土
壤的怀里去。
现在,他终于回去了。
治丧。我和母亲翻箱倒柜地找父亲的照片,要用作挂在墙上的遗照。
父亲的抽屉,从我懂事时起就牢牢锁着。他也从来不肯在我面前打开。
撬了锁,终于打开了。
里面是大量的奖状和奖牌。“陆远桥同学获得谷桥厂子弟小学一九八三年三好
学生称号”……甚至有一年长跑比赛的奖牌都留着,已经生了锈。这个温暖而严密
的抽屉,保存着我所有的荣誉。
父亲的照片是那么少。最终我们选定了一张他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他应该刚
刚被选进工厂。
照片上的父亲显得温柔、青涩,是和宋老师一样的表情。其实,表情是我们最
贴身的一层衣服吧,密合得我们浑然不觉。但父亲不是宋老师那样的鹅卵石质地,
而是,像一滴浑然天成的水珠。
晚上,父亲的学徒上门说,父亲退休后,没事总跑到木工房干活,在仓库里留
了东西给我,说是留给我以后结婚用的。
我和母亲诧异地走到木工房,用父亲留下的钥匙打开他生前使用过的小仓库。
里面是一套结实方正的家具。是父亲这么多年,用收集到的边角料打制的。
家具已经刷好了清漆。光滑的釉质表面,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我和母亲返回武汉。我继续在轮渡上工作。母亲继续为我
准备夜宵。生活一如既往。按部就班的人生,并非总让人厌倦,它还让人踏实和心
安。
这天凌晨,轮渡的最后一班。工作人员和游客都疲惫了,轮渡静静地朝渡口驶
去。
难得可以休息一下。我坐在船沿,借着灯光和月光翻阅报纸。那一天,哦不,
刚刚过去的一天,是二○○八年六月十五日。报纸上说,这一天是父亲节。
我呆坐着,四周只有阵阵涛声和船体的嘎吱声。父亲节在我的忙碌中,像这一
江水,不知不觉、悄无声息地滑过了。
我是和水有缘的。自小生活在南河边的一座工厂,喝着南河水长大。南河汇入
了长江最大的支流汉江。而汉江,也在我夜夜工作的城市,汇入了长江。
长江就在我的身下迅猛奔腾,浪花翻卷。把头探到江面上,你会发现眼前流淌
着的已经不再是汉江、南河等支流里的水。它们不再温柔潺潺,它们是如此汹涌浩
瀚;而当溅起的水花扑到脸上时,你又分明发现它们是如此轻柔曼妙。这才是水的
本真面目。
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你讲这个故事吗?
父亲去世后,我们如他生前所嘱,将他的骨灰撒在了南河里。
在南河边,父亲融入河水之中,缓慢却决绝地离开我和母亲。生命中的两个父
亲,他们用奔赴一场约定的姿态,完成了生命的告别。他们生世迥异,却殊途同归。
他们居住在同一座工厂里,一生中可能互视过无数次,却只能相对无言,怀揣着一
个共同的秘密。终于有一天,他们融合在了一起。这是男人之间最诚挚最感激最良
善的拥抱。
他们游在南河里,游向汉江,游向长江,游到我和母亲的身边。在水中,他们
体内的一切刚力与硬度都融化了,他们变得柔软无比。是他和他,以及无数个柔软
的“他们”,汇聚成这波澜壮阔的江水。
忧伤,也如一滴水,需到圆润方能坠落。生命中第一次为父亲落泪,就是在这
个夜晚。两个父亲告诉我,生命就是这样合二为一的。一边用骨骼承担痛苦、屈辱
和卑贱;一边用信念支撑善良、宽宥和尊严。一个奔腾浩瀚如长江,生生不息地驰
骋于天地之间:一个微笑着流淌于大地的皱纹里,渺小顽强如滴水,柔韧至善如涌
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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