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清晨,保守派押着年轻人们步行走到旧桥中央,他们让犯了错误的年轻
人一字形站在前面低下头反思,然后他们一起仰起头恭敬地齐声喊道:“有请龙小
姐讲话。”
龙姗姗当时正坐在二层的空中花园中欣赏天光,峡谷中白云浮动,听到下面的
人声,她好奇地向下俯望,然后淡淡地问:“什么事?”
“龙小姐,这些小孩子年轻无知,多有冒犯,还请龙小姐原谅。”大人们说。
“他们怎么了?”龙姗姗不解地问。
大人们互相对看了一眼,然后说:“那天晚上打扰龙小姐了。”
“那倒没什么。”龙姗姗摇摇头说,“我当时正枯坐无味,他们也就是乱叫两
声罢了,估计是醉了。”
大人们听了龙姗姗这话都频频点头,看看人家龙小姐如此举重若轻,毫不在意,
果然是仙家风范。于是他们又命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接着他们自己也深深鞠躬。
礼毕,他们面对着龙姗姗一步一步向后渐次退去。整个人群安静地慢慢离开,可就
在十来步之间,一个老者忽然叫道:“丝碧川居民斗胆打扰,恭请龙小姐再奏一曲
《落玉忘机》。”他的话音一落,另一部分人也立刻叫了起来:“静碧川居民也恭
请龙小姐演奏。”
龙姗姗听了微微一笑,她说:“这个简单。”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童童说:
“去,把我的琴拿过来。”
童童回身进屋取琴,须臾返回。龙姗姗的琴出自明代制琴名家张寄修之手,据
前人张岱的《陶庵梦忆》记载,张寄修制琴为吴中绝技之一。上下百年全无敌手。
龙姗姗的琴漆光褪尽,色如乌木,断纹满布。此时,龙姗姗微微一笑,她长袖一拂,
左手按弦,右手正要取音弹拨。忽然,一群白鸟从峡谷中钻了出来,它们直扑桥面,
到得云天阁之上,猛地四散于天,并且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呜叫声。
龙姗姗见得此情此景,猛然收了手。她皱眉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转向
年轻人说:“这样吧。让年轻人说,他们喜欢什么,我就来弹什么。”
年轻人一下子愣了,他们没想到龙姗姗会问到他们头上。按理,落玉川琴风浓
郁炽热,他们自小到大耳濡目染,连听带弹过的古曲怎么也得有几百首,因此要他
们随口说出几首曲名易如反掌。可是年轻人的想法就是与成年人不一样,他们互看
了几眼,大家立刻会意,于是一个年轻人冲口而出,他说:“我想听一首‘飞鸟、
云和早晨’。”
这显然不是一首既成曲,而是年轻人见情见景之后随口现编的。这分明带有挑
战的意味,是让龙姗姗即兴奏演,这太不成体统了。一首琴曲要经过千锤百炼之后
才可拿出来演奏,怎能如此草率?大人们听完年轻人的无理要求,刚要出言呵斥,
却被龙姗姗挥手制止了。龙姗姗略一思忖,琴声随即响起。一开始琴曲是一派清远
古淡,舒展纯净之气,然后琴声过渡一下,渐转平和雅正,温厚含蓄。大家听得正
得其意,乐声又不拘一格,跳人绮丽清朗,洋洋自得之境。众人不分老少听到此处,
不禁心中一震,均想,这龙小姐果然了得,三转两折之间,白云与飞鸟均已得着了。
转念之间,乐声渐平,阳转阴,动为静,宁静开阔的早晨慢慢展开,众人听得人情
入神。正待龙姗姗再展曲势时,那琴声却猛地一收,戛然而止了。
龙姗姗停了手,凝神仔细盯着琴弦,不再动作。众人有些不解,抬头望着,脸
上都显出惊奇之色,龙姗姗又两次作势欲按,却都在半途中停住。这时只听她自言
自语道:“据说,当年陶渊明常在屋中摆一张琴,既无弦也无徽,每次饮酒之后,
他都会在琴上虚按一曲,后来李太白有诗日:”大音白成曲,但奏无弦琴,‘也许
说的正是此意。“
人们认真听着,都不做声,心中均是将解未解。此时龙姗姗也不顾众人疑惑,
又自顾自地问了一句:“我到底应该弹下去,还是应该忘了它呢?”然后起身扬长
而去。
龙姗姗的问题没有答案,这个世界能回答她问题的只有她自己。
终于从某一天起,龙姗姗重新开始教童童弹琴。这是工作小组盼望已久的改变,
只是这一回,龙姗姗并没有如工作组期待的走上老路,让童童再按固有的琴谱弹,
而是别出心裁,让她学习即兴演奏。
这分明是受到了涂鸦事件的启发。即兴演奏就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演奏什么,
因景生情,以情动心,再由心而生琴声。这实在太难了,即使是许多古琴高手,操
琴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琴由心生的无上境界。可是龙姗姗执意让童童练习,这一回,
童童完全卡壳了。因为她头脑中的生物芯片虽然具有强大的记忆能力,却还不具备
真正的创造能力。而即兴演奏需要高度创造性的技巧,一个孩子失去电脑的帮助,
既没有完备的音乐素质也没有对于这个世界深刻的理解,怎么能完成这样的课业呢?
因此城堡内的琴声变得断断续续了,童童常常孤独地望着琴弦,满脑子空白,
久久无法开始。龙姗姗似乎也在跟着思考,每每出题之后,她就开始耐心地等,静
默一段时间待她确定童童无法给出答案后,就开始自己弹。琴声开始小心而艰涩,
慢慢变得流畅,龙姗姗谨慎地尝试着,坚持着,渐行渐远,她的表情中有一种探求,
也有一种疑问,还有一丝沉醉,童童则皱着小眉头奇怪地看着她,龙姗姗的凡此种
种都让她感到了然无趣。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就在童童与龙姗姗苦心操练之时,城堡外的世界却继续
暗潮汹涌。年轻人虽然遭受了挫折,却很快恢复了元气。要知道年轻人是一个惰性
世界最大的敌手,也许这个世界可以部分地打败他们的某些行动,但是却无法永远
打败他们的全部行动,特别是当他们的行动掺杂上那个年龄段中充满牺牲精神的生
理激情时。
丝碧川与静碧川的涂鸦俱乐部经过短暂的沉寂之后,又渐渐活跃起来。据说,
有几个外来者和年轻人秘密见了面,这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他们和年轻人们进行
了长时间的沟通。来人之中有人描述了外部世界的美好,有人阐释了落玉川成为一
个开放社会的可能性,他们鼓动说没有谁生来就是对的,所有的观念都应该平等放
在一起被考量,一个不仅仅只有古琴的世界一定是个更美好的世界。
年轻人受到外来者的蛊惑之后,热血再次沸腾,他们决定重新行动。根据外来
者的情报,他们得知了一个秘密,那就是龙姗姗喜欢金鱼,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别
具新意的主意。他们找来了一个玻璃工艺师,开始制造鱼缸。这些鱼缸纯属超现实
主义范畴,每一个都非常怪异,都是在年轻人的胡思乱想中诞生的。制作完成之后,
他们就趁着夜色把鱼缸送到城堡的木阶梯上,并且在每一只鱼缸上标注上一种颜色
的名称。
于是,每天清晨当龙姗姗起床后,都会看到不同的鱼缸。清晨的阳光照着那些
奇怪的玻璃制品,叠加折射的光影效果不仅让龙姗姗感到目眩神迷,那上面各种颜
色的名字也让她感到异常奇怪。
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共七种颜色,这些颜色是她闻所未闻的。在她的眼里,这
个世界只有黑与白,只是黑与白的程度略有不同。龙姗姗开始思考,一天下午当她
和童童坐在空中花园里时,她又把那只蓝色的鱼缸举到了空中,她久久地凝视着那
个形状古怪的东西,终于问出了她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这个世界真的有那
么多种颜色?”
童童正盯着她的古琴发愁,听了龙姗姗的问题,抬眼看了她一下,漠然不答。
“除了黑与白,怎么会有那么多意想不到的颜色?”龙姗姗又问。然后她站起
身,慢慢走到栏杆旁边。她从空中向外望去,左边是丝碧川,右边是静碧川,中间
是那道深不见底的峡谷,她眺望着两个小镇的稠密的人家,心中有说不出的疑惑。
“童童你过来一”龙姗姗叫道。
童童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和龙姗姗并排站在一起。
“那个屋子的墙壁上是什么颜色?”她问“红色。”童童回答。
“那个茶楼E 画的小人呢?”她又问。
“绿色。”童童说。
“那个粥铺的门呢?”她又问。
“蓝色。”童童说。
龙姗姗不解地皱起了眉,在她的世界中没有这些颜色。其实,原来的落玉川这
些颜色也并不多,只是这一阵这些纷繁的颜色被人刻意地呈现出来,它们的涌现逐
渐打消着人们反抗的韧性,并且暗暗逼近这个世界的中心堡垒。
“蓝色是什么颜色?”龙姗姗问。
“蓝色就是天的颜色。”童童说。
“天的颜色不是白色吗?”
“不是,是蓝色。”童童说。
“你怎么知道?”龙姗姗问“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童童简单地回
答道。
龙姗姗愣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童童。她不相信她听到的是真的,但她也无法
证实那是假的,于是她简单地说了一句:“走,让我们出去看看。”
龙姗姗在很多年后,在没有丝碧川与静碧川镇民的请求下,一个非纪念时刻,
第一次主动走出了城堡。她依然穿着那袭白衣,她不疾不徐走到桥外,走向丝碧川
与静碧川。她走过房舍、瓦墙、烟柳、溪水,她看集市,看小桥,看木船,看酒肆。
童童就走在她旁边,她们一边走一边简单地交谈,她们并不谈论事物的本质而只是
谈论颜色,各种各样的颜色,千奇百怪的颜色,龙姗姗认真地听着,眼中充满了疑
惑,她心中那个纯粹而干净的黑白世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个小镇的人们也感到了惊奇,他们先是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就决定一定得看
个究竟。人群渐渐聚集,他们隔了十步尾随在她们后面。他们想看看龙小姐要出来
做什么,是什么引起了龙小姐的兴趣。龙姗姗专心致志地和童童聊着,似乎没有在
意身后的人群。人越聚越多,队伍越来越长。龙姗姗在前,大家在后。庞大的队伍
漫无目的地走着,可是每个人都坚信他们必然会在龙小姐的带领下找到某个神秘的
目标。但是龙姗姗并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感到有些累了,于是决定走回城堡。到了
桥头,她忽然发现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好像一直在等什么,那个年轻人一看见她,
就立刻叫一声,之后纵身向桥下跳去,她身后的人群也看到这一情景,马上呜地发
出了一声奇怪的感叹。
“他为什么会跳下去呢?下面不是悬崖吗?”龙姗姗大惑不解地问。
“他还会弹上来的,那叫蹦极。”童童镇定地回答。
龙姗姗不可思议地听着童童的解释,一会儿之后,那个年轻人果然又被另外几
个人拉了上来。当他再次活生生站在桥头时,周围的人也不禁议论了起来。此时,
龙姗姗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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