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贵乡长回到办公室,长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发动群众的工作差不多到此为止,
没戏了,要想开国际会议,只有靠老天帮忙了。他正想着老天在哪里呢,就有人来
敲门了,请进来一看,是乡政府的一个办事员,姓刘,平时老实巴交,年纪也不小
了,这会儿却激动得像个狂妄的小伙子,站到贵乡长办公桌前,手指着贵乡长的鼻
子,有棱有角地说,贵、乡长,跟、我走!贵乡长从刘办事员奇异变化的神态中,
感觉出他有戏,就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线索就在刘办事员的邻居王阿毛家,贵乡长一到,王阿毛果然牵了一根粗线头
出来了。王阿毛爷爷年轻时和一个老外有过交往,这个老外叫托马克莱斯,是一位
美国作家,三十年代来过小桃乡,住在王阿毛家,和王阿毛的爷爷年纪相当,友情
深厚。现在王阿毛递给贵乡长的这张照片,就是当年两人的合影。贵乡长看了看合
影,又看了看墙E 挂着的王阿毛爷爷的照片,起先觉得不太像,但再细细地看,从
眉眼里,从笑容里,从咧开的嘴角上,透出来的完全是同一样的精神气,贵乡长不
由得点头说,像的,像的。王阿毛说,不是像,这就是本人,我爷爷王大马。贵乡
长说,这张照片有好几十年了吧,你们倒没有弄丢了,我们家几年前的东西就丢得
无影无踪了。王阿毛说,那是你们家有钱,常搬家,才会丢东西,我们家穷,从我
爷爷那时候起,到我这儿,就没搬过家,不搬家,家里的东西就不会丢,我们家不
仅有老照片,还有许多老东西呢。贵乡长说,这倒说的是。刘办事员又拿出一本书
来,就是那个托马斯莱克写的《中国农村之现状》' 写的是上世纪三十年代这一带
农村和农民的生活,贵乡长看了看书的版权页,书是十年前出的,已经很旧了。贵
乡长说,这本书也是你家里的?王阿毛说,不是的。刘办事员接过去说,我听王阿
毛说了这件事后,到县里市里跑了好几家书店也没找到,后来我儿子上网帮我淘来
的。贵乡长又翻了翻内容,果然是这样的一本书,心想,你们说得还真像个事情,
就按你们说的试试看吧。
事情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小桃乡很快就联系上了远在大洋彼岸的托马克莱斯
的后代,开始人家并不完全相信托马克莱斯真的在小桃乡王阿毛家住过,但是王阿
毛不仅有爷爷和托马克莱斯的合影,家里还保存着当年托马克莱斯用过的一些物品,
比如有一只黑乎乎的裂了口子的药罐子,是当年托马克莱斯听从了王大马的建议吃
中药时用的;还比如有一盏煤油灯,托马克莱斯就是在这盏灯下写作那本书的。这
些物品在托马克莱斯的日记里都有记载,现在他的后人把他的日记拿出来一核对,
果:然对上了榫头。
小桃乡终于可以召开国际会议了,会议名称确定为“美国作家托马克莱斯国际
学术研讨会”。在筹备国际会议的过程中,碰了许多难题,县委都给予了大力的支
持,而且贵乡长是参加过县委召开的国际会议的,亲眼见识过那会议是怎么开的,
所以这些难题后来也都——地克服了,最后一盘算,发现还有一个事情没解决,就
是翻译工作。
贵乡长一打听,才知道翻译的收费是以小时计算的,最低标准一小时一百元,
他们的会议打算开三天,会后还要参观旅游,计划是两天,但是万一老外兴致高,
要多走走多看看,就不知道是多少天了,也不能因为翻译太贵就赶着老外走。贵乡
长粗粗算了一下,光翻泽这一项费用,就够他当乡长的一年的收入了。国际会议眼
看着一日逼近一日了,可是乡财政开支不出来,其他几个副乡长急得跳脚,贵乡长
却仍然嘎得,他有秘密武器呢,前湾村去年来了个大学生村官,赶紧去那个村把大
学生村官找了出来,跟他磨了半天,大学生村官说不行,他不是学外语的,不能做
翻译。但贵乡长早有准备,他把村官的档案都调出来看过了,他大学毕业时是英语
六级。贵乡长并不知道英语六级是什么,是高水平还是低水平,他只是诈唬村官一
下,说,你英语六级呢,怎么可能不会翻译。果然就被诈出来了,大学生村官急了
说,话不是这么说的,六级虽是六级,但那是为了应付考试临时冲刺冲出来的,现
在都已经还给老师了。他看贵乡长不相信的样子,又赶紧补充说,就算没还给老师,
也不行了,学外语和巩固外语最重要的要有外语环境,你们让我到乡下当村官,难
道我跟村里的农民说外语吗?贵乡长说,嘎得嘎得,你赶紧去向老师要回来。大学
生村官眼看逃不过这一劫,赶紧问,那,这个重要的国际会议,到底是个什么国际
会议呢?贵乡长只说了一个托马克莱斯,就觉得下面要解释的内容太多,一时跟他
也说不清,就道,你就别管什么国际会议了,到时候,市长要来讲话,市长的讲话
稿,会提前给我们,我再提前把市长的讲话稿给你,你呢,去弄一本字典,先做点
功课,提前翻译好了,写在你的纸上,到时候朝会场上一站,照着念还念不出来?
大学生村官还是觉得不牢靠,疑疑惑惑地说,贵乡长,我见过别地方开国际会议,
翻译都是一句一句翻的。贵乡长说,市长说一句,你翻一句?你翻得来吗?大学生
村官说,我翻不来。贵乡长说,那你就照事先翻好的念,保险。大学生村官说,贵
乡长,这可是你一定要我干的,出了错不怪我啊!贵乡长说,嘎得嘎得,人都是在
错误中成长起来的。大学生村官无路可逃,只得应承下来。
果然如贵乡长所说,开会前一天,大学生村官就拿到了讲话稿,他也果真准备
了一本子英汉大词典,——地核对翻译了一遍,一直搞到后半夜,差不多都可以背
出来了。第二天来到会场,心里还是没底,神经高度紧张,双腿筛糠。等到中国方
面的领导讲话时,他居然连中国话也没听懂,大脑一片空白。幸好贵乡长有先见之
明,提前把稿子给了他,等到他翻译的时候,就只管拿着稿子念起来了,念的是英
文,除了老外之外,没有人听懂,他尽管大胆地念。
大学生村官流利地说着英语,老外们听得头头是道。刘办事员也在会场上,他
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听了市长的讲话,又听村官的翻译,但听着听着,他有些怀疑
起来,侧过脸朝边上的人看看,边上的人都在认真听,明明听不懂英语,却还频频
点头。刘办事员身子斜到左边一点,压低声音说,喂,其实,他好像翻错了。他左
边的这个人朝他看看,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刘办事员急了,说,我听出来的,我
听出来的,他说“桥克”了,“桥克”就是鸡。他见左边的人不接他的茬,又认真
地听了听,听出一个词来了,那就是“水果”。刘办事员立刻明白了,激动地说,
他是在说我们原生态农庄的果果鸡呀。果果鸡是小姚乡的独创,小桃乡果子多,交
通却不好,每年有许多果子运不出去,就烂在树上了。近一两年他们创新立意,把
卖不出去的果子给家禽吃,最后发现鸡非常喜欢吃果子,吃了果子的鸡,肉味特别
鲜美,生出来的蛋,也是甜滋滋的。于是一个新名词果果鸡就产生出来了,他们正
在原生态农庄大力饲养果果鸡。可是,刚才市长的讲话中,根本就没有讲到果果鸡,
更何况,托马克莱斯在这里的时候,根本也没有原生态农庄。左边的这个人看刘办
事员还在嘀嘀咕咕,就把身子往边上移开一点,刘办事员只得转向右边的人,右边
的人也一样不愿意刘办事员打扰她听翻译说话,她正十分崇拜地盯着大学生村官。
刘办事员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想和他们说话,后边的人却把手指竖起来“嘘”
了一声。这时候他左边的人生气了,“哼”了一声说,自以为了不起。右边的也跟
着说,抓住机会表现自己罢。刘办事员哑口无言,又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又听出点
问题来了,他坐不下去了,就朝贵乡长坐的前排位子张望。
贵乡长也和大家一样,对大学生村官感到满意,他正认认真真地听着听不懂的
语言。忽然就有个人躬着身子走到他身后,蹲在地上拉扯他的衣服,贵乡长回头向
下一看,正是刘办事员,眼光中透露出非常焦急的意思。贵乡长只得跟着他,也半
躬着身子,走出了会场,站直了说,你干什么,又不是放电影会挡住别人。刘办事
员说,贵乡长,不对呀,他翻的什么东西?贵乡长说,你说他翻的什么东西,他不
就是把市长的讲话翻给外国人听嘛。刘办事员说,是呀,可是我怎么听出来他在说
“桥克”,你知道“桥克”是什么?贵乡长说,你懂英语?刘办事员说,我不懂英
语,可是我儿子英语很好的,他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我跟我儿子也学了一点点。
贵乡长说,那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桥克”是什么?刘办事员说,“桥克”就是
鸡。贵乡长说,鸡?什么意思?刘办事员说,他在说我们原生态农庄的果果鸡,所
以我就觉得奇怪了,市长的讲话,是讲托马作家的,讲从前一个美国作家在中国农
村的事情,和他怎么写书的事情,怎么会出现我们刚刚在试验还没有推广的果果鸡
呢?贵乡长想了想,又朝会场看了看,说,也许你听错了吧,也许你自以为懂一点
英语,其实根本不懂,你看看会场上的老外,他们都听得乐滋滋的呢,要是翻错了,
他们第一个不答应的。刘办事员说,也对呀,可是我怎么会听出“鸡”的意思呢?
贵乡长说,嘎得嘎得,他是说给老外听的,既然老外都没意见,鸡也好,鸭也罢,
我们就别多管闲事了。一边说·边拍拍他的肩,就半推半拉地把他往会场里送。
刘办事员疑疑惑惑地被贵乡长半推着回到会场,正赶上村官翻译结束,一阵热
烈的掌声,他的疑惑也就消散了,跟着拍了几下手。
事后他们才搞清楚了,翻译念的还真不是纪念托马克莱斯的稿子,贵乡长忙中
出错,把乡里另一份稿子交给了大学生村官,那是小桃乡发展原生态特色旅游的稿
子,大学生村官事先也没有了解小桃乡的国际会议到底是什么内容,只是照着贵乡
长给的稿子翻就是了。结果就翻出了另一个结果。
来参加小桃乡托马克莱斯学术研讨会的老外,没有几个是作家,更没有几个对
这位早已经去世的、在美国几乎无人知晓的托马作家有兴趣,他们来参加小桃乡国
际会议,是冲着神秘而古老的东方乡村来的,而不是冲着西方的一位作家来的。于
是,大学生村官的错误翻译,却给他们提供了这个乡村的正确画面,给他们走进小
桃乡开辟了一条最好的渠道。
召开国际会议的目的,也就是借某个题目吸引一些老外来,让老外了解这个地
方,喜欢这个地方,只要老外喜欢了这个地方,他们肯定会留下微笑和美元欧元,
从这个角度来看,小桃乡的国际会议,虽然过程有点错位,但目的却完全达到了。
一切如愿。很陕,这里成了旅游景点,路也通了,老百姓也富走来了,大家争
先恐后把果果鸡以及其他土特产卖给老外。乡里表彰了大学生村官,还请他教大家
学外语,以便更好地交流。大学生村官英语蹩脚,发音不标准,教出来的东西七扯
八搭,好在老外们很能适应中国式的外语,大多能听个八九不离十,比如有人管托
马叫托米,有人发出来音的是他妈,有人说是汤姆,或者达姆,老外都听得懂,就
不成问题了。过了不多久,乡里村里也人人会说“妈爱嘎得”了。
小桃乡发展旅游后,那个大块头老外又来了一次,他跟翻译说,你知道为什么
我对这地方特别有感觉?因为这地方的人对上帝特别虔诚,他说他曾经接触过一个
干部,口口声声都不离“嘎得”。翻译觉得奇怪,后来问清了原由,笑得腰都直不
起来了。她告诉大块头,小桃乡的“嘎得”不是上帝,而是,而是——什么呢?翻
译想了想,说,意思太多了,是没关系,是不要紧,是没事,是不搭界,是无所谓,
是放心吧,是什么什么,是什么什么,反正,反正,这“嘎得”两字,可以用许许
多多不同的说法来表达来解释。大块头老外抱住脑袋大喊“妈爱嘎得”,太伟大了,
汉字太伟大了,太博大太精深了,他说他从此以后要改行研究汉字,就从“嘎得”
这两个字开始。
贵乡长功德圆满地坐在办公室里回味他的国际会议,就有个年老的农民进来了。
他由小辈搀扶着,想跟贵乡长说话,但气喘吁吁的实在说不出来,那个小辈就代他
说了,说他们是王阿毛的隔壁邻居,说王阿毛的照片上,不是王阿毛的爷爷,他爷
爷长得不是这样子的。
贵乡长开始没听明白,愣了一愣后,猛然就清醒过来了。怪不得呢,他想,我
就觉得事情哪有这么巧呢?要开国际会议了,就真的来了一个国际名人?好像专门
等在那里似的。
贵乡长回头又来到王阿毛家,王阿毛正和刘办事员喝酒庆贺呢。贵乡长笑了笑,
说,王阿毛,你冒充了吧?你骗人了吧?王阿毛倒没怎么惊慌,倒是刘办事员大惊
失色,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贵乡长把他一扶,说,说吧说吧。刘办事员
说,贵乡长,对不起,对不起,可我也是好心呀,我看你嘴上说嘎得,嘴边却急得
长出燎泡来了。贵乡长说,燎泡急出来又怎样呢?刘办事员说,我就找来一张旧照
片,是那个美国作家和一个中国农民的合影,但不是王阿毛的爷爷,我就来和王阿
毛串通。王阿毛拒不承认,说,我没有串通,你告诉我这是我爷爷,我就当他是我
爷爷了。刘办事员说,可是贵乡长已经查出来他不是你爷爷。王阿毛说,可是现在
我越看他越像我爷爷,我把我爷爷的老照片翻出来对过了,还真像,不仅像,简直
就是一模一样,就是他。刘办事员说,贵乡长,我坦白,只有那本书是真的,是我
儿子帮我从网上淘来的,确实是那个托马作家写的,其他事情都是假的,贵乡长,
我骗了你,你处理我吧,你怎么我吧。贵乡长却笑了起来,拍了拍刘办事员的肩,
说了两遍嘎得。刘办事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什么,假的也嘎得?贵乡长说,
真真假假,都嘎得啦,就比如说我吧,我也是假的,我又不是贵乡长。所有的人都
惊呆了,呆呆看了贵乡长半天,王阿毛才问出一句,那,那你是谁啊?贵乡长说,
我是许乡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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