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二小时内我连着去了两次首都机场。先是随莫塔接她奶奶,然后又和她奶奶
去机场送她。莫塔把她的车、房门钥匙留给了我,过安检时她又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让我尽可能多带她奶奶逛逛,钱不够还会再给我打。我答应了她。
莫塔奶奶比我想象中年轻,不说看不出快七十岁。老太太是纯正的俄罗斯族,
身材高大,眼睛比莫塔还要深邃。我开着莫塔的车带着老太太在北京各知名景点转。
老人很随和,无论我带她去哪里,吃什么,她都满意。只有在天安门广场拍照时老
太太稍有不满,数落我没提前告她,执意回去换了身衣服才肯照。相片中的老太太
精心打扮,穿着过节时才会穿的盛装,怀抱着她老伴的遗像,黯然神伤。
老太太从不过问我和莫塔的事情,她只要我带她去市场,买来原材料,做了一
桌地道的新疆菜给我吃。从老太太那里我得知了莫塔从不提及的身世:莫塔从小和
爷爷奶奶生活,妈妈是上海知青,在她两岁时悄然回了上海,剩下她和酗酒成性的
爸爸。又过了几年,酒后驾驶的父亲在车祸中过世,年仅八岁的莫塔提前长大。她
十岁去爷爷上班的饭店打下手,十四岁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取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
新疆班,从此独自漂泊。
像侦探小说读到最后一页,故事很精彩,谜底却没出我的意料之外。莫塔的经
历与我一直以来猜想的大致相同。我庆幸我的猜想得到证实使我重新认识了莫塔。
老太太讲这些事时并不悲伤难过,她为她的孙女能在北京而骄傲。她给我看莫塔小
时候的照片,多是莫塔参加各类比赛的获奖照。我印象深刻的是每张照片上的莫塔
都笑得很甜。就这样,我和老人聊了好几个晚上,话题始终围绕着她的孙女,莫塔。
回忆完一段往事,老太太都会停下来感谢我对她孙女的照顾,她多次强调她过得很
好,让我和莫塔别再给她寄钱。这让我无话可接,望着老人慈祥的眼睛,我反而有
了再给她一笔钱的念头。
每天莫塔都会准时打来电话问我这一天都带她奶奶去了哪里,吃了哪家饭店。
我事无巨细地向她汇报,她却在电话里急得直喊:你说温柔点,甜蜜些,时刻记住
你现在的身份,别露馅。这样的电话她连打了五天,第六天莫塔说她下午回北京,
王总不来。
莫塔回来后我又回公司上班,只是晚饭过去。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莫塔是个出
色的演员,她叫我Babv,对我嘘寒问暖,处处流露出她爱得有多幸福。与此同时,
她也极力教我演戏技巧,配合她演好这出只有一个观众的感情戏。我在莫塔的带领
下陪着她的奶奶去天津游玩,北戴河看海,宛若一对孝顺的情侣。晚上回到房间,
就能听到老太太小心翼翼地劝莫塔:少花点钱,太贵了,一顿饭就是我们一个月的
花销。每次在饭店吃饭或在酒店大堂,我都能看见她悄悄地把餐巾纸、小纪念品装
好,说带回去给老家的孩子。最愉快的莫过是在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神勇的老太
太精神抖擞地买了几大包打折衣服,砍价水平一点也不输于莫塔。望着堆满床上的
战利品,她抱怨着自己的记忆不好,反复念叨着给哪个亲戚的孩子少买了条裤子。
半个月后,王总要来北京,莫塔以我和她同时要出差为由送走了奶奶。车在我
小区外停下,我掏出未用完的银行卡还给莫塔。
马山,你留着吧,这样我心里还会好受些。
我看她,她仰着头,一口接一口吸烟。我拿着自己的杂物下车,和她说再见。
马山,身后传来莫塔的喊声,我看向她,她不安地看着我,神经质地问:我们
还是朋友吧?
我望着她望了很久,坚定地点了点头。莫塔释然了,谢谢你马山。她笑得像是
要哭。
我摆了摆手,径直朝前走去,没有回头。
有天早晨酒醒后我问自己我与莫塔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平日我和她各自为了
生活奔波,不常相见。但凡她找我,十有八九是让我帮忙,而我总是尽其所能帮她,
从不拒绝。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她大学毕业。有那么几天,她频繁打电话向我咨
询与金融诈骗相关的法律问题。她问得很细致专业,次数一多,出于职业敏感我逐
渐怀疑她是否遇到相应的麻烦。而莫塔却说她只是有了考法硕的打算,叫我不必多
虑。
然而没过多久,事实证明我并非多虑。当我在某网站读到王总公司涉嫌诈骗、
非法融资举家外逃法国这则新闻时,第一反应是举家这个词包不包括莫塔。我彻底
联系不上莫塔,这更让我确信她已随王总去了法国。这样的结局戏剧得让我无法接
受。她走得如此突然,我甚至没来得及和她说声保重。故事并没就此结束,生活远
比小说精彩。就在王总出事后第二个月的某天下午,我收到一则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发信人是莫塔,她要我速到锣鼓巷的一家咖啡吧。我想这应该是她去法国前和我的
正式告别。可惜我只猜对一半,她再一次不按常理出牌。莫塔告我说她堕掉了王总
的孩子,在三个小时前。
马山,刚才疼得我差点死去,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尽管是夏天,但莫塔却点了杯冒着热气的柠檬茶捧在手心。她长发垂肩,情绪
低落窝在沙发里,面无血色。
我知道此刻你想问我什么,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我只想说说我的孩子,莫
塔坐直身子说,刚死去的孩子。
那个王八蛋去办法国移民时,我不要自尊地求他带我一起走。他说等风声过去
会派人接我。我居然信了他的鬼话。可是他出逃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他。这是我早
就想到的结果,可我就是不愿相信,我疯了般打他电话,永远是关机。我发了上百
封Ematl 给他,说我怀了他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他肯定看到了我的信却一个字
都没回。几天过后,我冷静下来,我知道再求他接我走已经不可能。我向他要钱,
要尽可能多的钱,可那个混蛋除了留给我一个孩子外,一毛钱都没打给我。他出事
前,我把房子车都卖了,在北京为他请了最好的律师。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车子,
房子,一切的一切,全他妈没了。我又一次一无所有。当我半夜拖着行李走进麦当
劳的那一刻,我下定决心,肚子里的孽种绝对不留。
莫塔完全不在意我是否在听,她自顾自地说。
我想过人流会很痛,却没想到会那么痛,有好几次痛得我简直要死掉。你知道
吗马山,当我感觉到有东西从我肚子里剥离,我忽然意识到那是我的孩子,我拼了
命往回吸他,可这样更让我疼痛……我脑子空白了一阵,突然发现我肚子空了,我
心里难过极了,因为那毕竟是我的孩子啊。我在想,如果我把他生下来,把他抚养
大会是什么情形?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拿什么养活他?那时候我大概只能去做
妓女了,每天我要把他喂饱,等他睡了以后我再去接客换钱养他。讽刺吧?可是除
此之外,马山,还有别的办法吗?
极端了你的想法。我知道你在说气话。我脱口而出,你太颓废了,建议你大哭
一场或者我陪你喝两杯。然后昏天暗地睡上一觉,再用充足的活力迎接下一个男人。
对,下一个男人,没准他就是你的真命天子。热爱生活,相信未来。这话还是你给
我说的。
瞧,以前的我多傻啊,这么幼稚的话都说得出口,莫塔冷笑,不断地摇头。从
手术室出来,阳光晃得刺眼,当我看到医生像倒垃圾一样倒掉白瓷盘里那个血块时,
我知道我再也不会相信男人了。我曾愚蠢地幻想我会遇到对我好的男人,可是我错
了,生活一次次教育了我,原来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童话。男人。无论多优秀的男人,
我也失去了信心。与廉价的诺言相比,沉甸甸的物质更让我有安全感。我再也不会
爱上谁,也不会相信谁会爱上我。这样想,男人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包括你,马
山,如果你现在走到大街上被车撞了,从某种程度上我会难过,但我绝对不会真正
在乎你,更不可能为你伤心。
我的笑僵在脸上,莫塔推开窗,望着来去匆匆的路人发呆。
我叫你来是和你告别,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我对莫塔说,无论你走多远,去了哪里,要是有一天想北
京了,就别委屈自己,偷偷跑回来看看。
莫塔想了想,不确定地点点头,算是答应。她咬着嘴唇,努力微笑,尽力不让
眼泪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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