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个星期,队长大开杀戒,作为杀手的他身手敏捷,神出鬼没,集训队一片
血雨腥风。肖遥有两次被抓住在队列中讲话;一班有个学员集合时忘了穿袜子;三
班的三○二宿舍被发现私藏零食……虽然都是小打小闹,队长仍然以断然的姿态予
以扣分。军中无小事。他说。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沉郁的眼睛像针孔摄像机一样忠实地记录下来。入夜,
王远躺在行军床上,打开记忆的录像带回放一遍。细节。他喜欢细节。在细节中他
发现了一个问题:队长到底也是有软肋的——他不敢拿关系户开刀,比如钟爱。钟
爱不会是筛子,子弹都会绕着她跑的。
他的软肋促使王远有了想法,很快小试了一把。第三周的工作安排里有一项:
个别谈话。这意味着队长将拿出相当数量的时间来完成与队员之间一对一的交流。
队长坐在他的寝室兼办公室里。让班长们当传令兵,点一个进去一个,那情形特别
像提审犯人。当肖遥被二班长点名出去的时候,王远追上他,说:“记着,要告诉
队长,你的靠山叔叔是谁。”
肖遥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呀?我叔叔不让我说。”
“你傻呀!被他忽悠进这集训队了,你还牢记他的金玉良言?”王远揪着他的
领子说,“他是你最好的防弹背心!”在肖遥吓得喏喏答应之后王远才放心下来,
像个大领导一般拍了拍肖遥的肩膀说,“小子,你会尝到甜头的!”
但队长给王远带来的惊奇大大出乎王远的预期。就是那个常常在王远脑子里回
放的场景:队长坐在闯进办公室的光线里,眯起眼睛打量着王远。然后他把一支签
字笔的笔帽用那口健康的牙齿拧开了,上下门牙一合,咬住笔帽,啵的一声。就在
这时,他淡淡地开口了:“你把你们自己叫筛子?”
王远差点从椅子上一头栽倒在地。
在任何场合下,王远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你不过是个筛子。或者,我们都是筛
子。他特别小心翼翼地做到了这点——不轻易透露内心真实想法。这是一个成熟男
人最起码的行为规范。队长却在开口的第一句把他的软肋捏住了。是的,他知道你
王远心里想的什么,你表面热情积极,求真务实,勇挑重担,团结同志,但你心里
却那么孤傲、冷漠、高高在上而又拒人千里!
完全不在掌握中。王远的步骤、方案都被打乱,支支吾吾地开始了自己的阐述
——那简直不堪回首,一个本来运筹帷幄的人在方寸大乱之后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地
步呢?他本来会带着自信的微笑、坚定的目光,用他那特有的低沉嗓音向筛子队长
作一次精彩的演讲,有关部队建设的,有关集训队学员目前思想状况的,有关对未
来工作与生活合理化建议的……他的北方口音使他的语言比普通话更脆生、更自然、
更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但是,这场完美的演讲只能在日后一次次地出现在
王远弥补性的想象中了。
那一天参加了个别谈话的学员,并不都是王远这样失败的例子,有的简直成绩
斐然,赵嘉英就是其中一个。她出身于普通的小职员家庭,却满脑子充塞着不切实
际的冒险念头,她爱憎分明、心直口快又热血沸腾,她有太多优点,而目前来说最
大的一个优点就是——她太想帮一把路漫漫了。
路漫漫在听完赵嘉英的汇报后有半分钟没有缓过劲来。她醒悟过来后的第一件
事是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一把逮住了赵嘉英的胳膊,压低嗓门绝望地问:
“赵嘉英你真的那么说了吗?说我是军区装备部路部长的侄女?”
赵嘉英鬼灵精怪地一笑,点点头:“我听一个同学说过的,有个部长姓路,跟
你一个姓。队长问我,你在部队有没有什么关系?听听,好恶心!我说没有。想了
想我又说,哪能都跟钟爱、路漫漫一样呢?队长紧张了,他没问钟爱——这不用问,
地球人都知道,他就问路漫漫是哪个的关系户,我就绕来绕去地说,她是军区一个
部长的侄女,是哪个大部来着,姓路的部长……队长那个紧张啊,赶紧接口说,装
备部!装备部路部长!我也就顺口说,对对对,就是他!”
“姐姐,亲爱的姐姐——你真害死我了!”路漫漫急得眼都瞪直了,“我们家
三代之内就没一个沾点绿的,我来这里都算是破了天荒了,你帮我攀哪门子高枝儿
啊!”
赵嘉英说:“你才来没几天,就成三班长的眼中钉了,不扯点虎皮做张大旗,
不到一个月,她非把你扫地出门不可!”路漫漫听了,倒是安静一些了,但仍担心
地说:“我又不认识那个什么路部长,人家多问几句还不得露馅!,,赵嘉英得意
非凡地一拍巴掌:”妙就妙在,我说,路漫漫不愿意让人知道的,她只悄悄告诉了
我一个人……“
十分钟之后,路漫漫面对着队长那张土疙瘩脸的时候,想起了“如坐针毡”几
个字。那种不放松的感觉就跟针一样,一丝一丝地扎着。队长一直小心地盯着她,
假模假式地问完了基本情况之后,终于抛出了那根钢丝:“你……在部队有什么亲
戚、熟人没有?哦,别误会,我们只是为了工作顺利开展,摸一摸底,只是内部掌
握一下,啊。”
来了。路漫漫心里想,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盯着队长的签字笔说,没有。
“没有……没有什么?”队长居然傻瓜了。也许他太专注于问题本身了。
“没有军队内部关系。”
她这样干脆,反倒让人怀疑。队长盯着她说:“我听说,你有一个……叔叔,
还是伯伯?”路漫漫的脸刷地红了:“没有……”队长不依不饶:“你跟战友说过
……”路漫漫急得嚷起来:“我跟谁也没说过!”
话音落下的时候,路漫漫与队长面面相觑。这句话所引起的歧义足够为赵嘉英
的谎言提供旁证了。路漫漫恍惚着,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到了这一步;而队长,则心
情复杂而又十拿九稳地认定,集训队真是藏龙卧虎啊!
如果说个别谈话起到了什么微妙作用的话,最大变化就是,队长开始表扬人了。
晚点名时他说:“有学员反映,我的脸太板了,太严肃了,太喜欢批评人了,我决
定虚心接受意见,在发现问题的同时也看到好的方面!”
表扬是一个信号,透露队长某种心迹的信号。王远有了一个微妙的发现,队长
刻意避开了最优秀的自己。到目前为止,王远的军事素质是最好的,每次都被班长
点名做队列示范动作;王远的被子是叠得最漂亮的,几乎可以拿来做样板;王远与
各班长相处甚好,在学员中也渐渐有了威信……队长却视而不见。只字未提。在队
列中王远紧着眉头盯着队长,队长却一直不与王远对视,做出一副众生平等的姿态,
将视线缓缓拉过去,又拉过来,用目光一一拍过学员的肩膀——唯独没有排头兵王
远。他那酷似农民伯伯的黑皮肤面孔像一个面具,看不透下面的真实表情。
交手吧。王远心里说。
第一个被表扬的是诗人。在操场上结束训练时,队长表扬了大家的精神状态:
“特别是徐梦翔同志——出列!”被点名的“徐梦翔同志”上前一步,与众不同地
站了出来。队长觉得视觉效果还不够理想,下口令:“上前一步!”他便啪地又往
前踏了一步。这一下子拉开距离了,遥遥领先地站在一个展示台上似的,他留给大
家一个触目惊心的背影,一个被汗水包裹、军装紧贴的背影,那完全是从水塘里拎
起来的湿漉漉的一个人,好像他刚才参加的不是队列训练,而是水上科目。
“看见没有?简直成水兵了!”队长由衷地赞叹,“这才是用了功的!不要以
为走队列简单,一招一式都要发自内心,用尽全力!”说到这里队长又不无揶揄地
说:“我刚才看了一圈,你们女生就没一个这样的背影!”
“风吹的!干了么!”汪晓纤代表女生撅了撅嘴,不服气地轻轻抗议,“女生
流的是香汗,香汗金贵,质地轻盈,当然挥发得快,哪像男生,个个都臭汗烘烘的
——”以队长的文化层次,肯定没读过鲁迅,不懂香汗臭汗的辩证关系。肖遥关注
的是另一头,他悄声接话:“还是当队长好,工作内容之一是合法死盯女生,还不
被骂臭流氓。”
紧接着树的第二个典型上场了。队长还叫不出他的名字,那个……第一排第四
名!
迟疑了一秒钟,数清楚自己是“第四名”那个男学员腿一踢,把自己踢出了队
列。“向前一步!”他没有徐梦翔那样夸张的背影,大家还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
队长又喊,“向后转!”学员转过来。
是一班的,天天见面,但从来不跟人主动打招呼,样儿憨憨实实,不爱吭气儿,
喊“立正”他就把脖子一梗,喊“稍息”他就把腿一伸,一点个性也没有。他的特
点是被队长发掘出来的。队长说:“大家看——这位同志的精神状态多好啊,眼睛
瞪得像铜铃一样,炯炯有神!”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炯炯有神”的眼睛上,学员受到极大鼓舞,更是憋足了劲
儿,全身力气都使在眼睛上了。那确实是一双庙宇里的金刚塑像才会有的大眼睛,
仿佛天生就是用来威慑敌人的,在动画片里可以演黑猫警长,放到家里至少也能吓
退个把上门推销的保险业务员。受过批评的女生们更不服气了,她们无视纪律地窃
窃私语,自嘲说可惜爹妈没给我们生出这么大的眼睛,想炯炯有神也没办法啊;再
说了,真要是生出了这种规格的大眼睛,还用得着呆在这里吗?个个都当赵薇去了!
那天队长的表扬理所当然地鼓励了某些具有上进心的同志,同时也打击了一大
片。相比冷嘲热讽的女生,王远心里充满了对队长的疑惑。他不相信堂堂集训队的
队长会看这么表面、这么肤浅的东西,什么出汗出得多了,什么眼睛瞪得大了,换
了他王远当队长,根本开不了口的。晚点名时,他仔细研究着队长的表情——自鸣
得意的,好像在说:你们不是要表扬吗?给,给就是了!那一刻王远认定队长在耍
他们。一定是的。
而徐梦翔感觉到“人怕出名猪怕壮”的实际含义是在第二天早上,学员们在楼
下集合完毕,向右转,开始踏上通往大操场的漫长之路时,一个女生用极度夸张的
尖厉嗓音喊了起来:“天哪!徐梦翔!才出发呢你就汗流浃背浑身湿透啦!我们累
死累活也比不上你啦!”众人哄笑,徐梦翔羞愧地擦着汗,万分抱歉地说:“体质
就这样,天生的,天生的。”便有人总结道:“不要不服气,啥事儿都是需要先天
条件的!”
值班带队的二班长沉着地制止:“注意,不要讲话!”队长走在队伍最后面,
趁着谁也看不见,他暗暗地笑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