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居委会组织市内观光一日游。卫老太早早地便去报了名,一人八十块,包午餐
和东方明珠的门票。她问姚虹想不想去——其实也是随口一问,钱都交了,哪有不
去的理?姚虹来上海这些日子,除了去南京路逛过一圈,还没怎么出过门,卫老太
觉得不妥当。姚虹时常写信回家,猜想亲家那边必然会问——城隍庙去了吗,东方
明珠去了吗,金茂大厦去了吗——来了大半年了,统统没去,总归讲不通。现在好
了,一次性搞定,虽说是走马观花,但胜在效率高,短短一天工夫,上海滩该去的
地方都去了。
八点钟准时集合,在小区门口的空地。卫兴国原先也想去,被卫老太拒绝了,
“都是女人家,你一个男人挤在里面算怎么回事。”姚虹说卫兴国,“你要是真想
去,我把名额让给你好了。”卫老太道:“他要想去才怪——这些地方啊,只有你
们外地人才感兴趣——”卫老太说溜了嘴,瞥见姚虹一副干巴巴的神情,忙掩饰道
:“这个,其实好多地方,上海人自己都没去过,现在外地人一个个混得都比上海
人好,有钱的都是外地人——”自己讲着都觉得不伦不类。
姚虹晕车,车子开出不久便说想吐。卫老太问司机要了个塑料袋,一会儿,姚
虹便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又说胃疼。前排两个女人扇着鼻翼,作厌恶状。
卫老太本来也嫌姚虹麻烦,可看她们这样,又不免帮着自己人,“晕车呀,有啥大
不了的,人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又不是神仙。”那两个女人嘴里还“啧啧”做声。
卫老太促狭,趁着一个急刹车,把那袋秽物往她们面前一晃,两个女人咿里呀啦地
尖叫起来,“做啥啦做啥啦——”卫老太忍着笑,“不好意思哦,刹车实在是太猛
——”
午饭是在城隍庙吃小笼。姚虹说吃不下,卫老太硬塞到她碗里,“你吃吃看,
这边小笼很正宗的,来一趟城隍庙不吃小笼说不过去——”又倒了些醋在她碟里,
“多吃点醋,胃会舒服些。”姚虹勉强吃了两个。卫老太去找领队,说:“我们小
姚不舒服,吃完饭就不玩了,直接回去了。”领队提醒她,不玩门票钱也不退的。
卫老太说:“我晓得,身体不舒服有什么办法。”
两人坐地铁回去。路上,姚虹抱歉道:“姆妈,对不起哦,害你也不能玩。”
卫老太嘿的一声,说:“不能玩就不能玩,有啥要紧的。”姚虹还是第一次坐地铁,
启动时没拉好扶手,被巨大的惯性冲得后退几步,亏得卫老太一把抓住她,“小心
点。”姚虹拍拍胸口,不好意思地笑笑。
出站时,姚虹的票找不到了,上下口袋掏了个遍,像长翅膀飞了似的,没影了。
卫老太摸出三块钱,又给她补了张票。姚虹跟着卫老太出站,窘得脸都红了。卫老
太看在眼里,本来还要嘀咕两句,想想算了。只是告诉她,地铁不像公共汽车,票
子一定得好好留着,出站还要查票呢。姚虹说:“就跟坐火车差不多。”卫老太说
:“可不是,地铁说到底也是火车,在地下开的火车。”
回到家,卫老太让姚虹在床上躺着,烧了水,给她冲了个热水袋。又下了碗面
条,热气腾腾地端过去,“怕你胃吃不消,也不敢放浇头——多少吃一点。”姚虹
心里一暖,说声“谢谢姆妈”,接过。卫老太在床边坐下来,问她:“胃是偶尔疼
呢,还是一直不好?”姚虹回答:“冷天容易疼,或者吃了辣的也会疼。”卫老太
又问:“到医院查过没有?”她说:“没有。”卫老太说:“那不行,要查一查。
胃病这东西,可大可小的。”
卫老太也是雷厉风行,第二天便拉着姚虹去医院做了个胃镜。结果是胃里幽门
螺杆菌超标,还有轻微的十二指肠炎。医生说,幽门螺杆菌会传染,中国人不实行
分餐制,很容易得这个病,没啥大事,不过还是要吃药。配了三种药,连吃半个月。
晚饭时,卫老太在每个菜盘里都放了把勺子,“我们也来学外国人,先用公勺
把菜舀到自己碗里,再吃。”卫兴国嫌麻烦,照样拿筷子夹菜。半空中被卫老太的
筷子拦下了,两只筷子短兵相接。“说了用公勺,”卫老太强调道,“现在不像过
去,要讲究些。对大家都好。”
姚虹在一旁不吭声,拿公勺舀了些青菜,就着把整碗饭都吃了。心想,卫老太
是怕她传染给她母子俩呢。姚虹读书不多,听医生说幽门螺杆菌超标,一颗心便沉
了下去,想胃里有细菌,那还了得。不免有些心灰意冷。洗完碗出来,见卫老太在
小声跟卫兴国讲话。卫兴国抬头朝她看了一眼。姚虹猜想必定是说自己。
果然,一会儿,卫老太先洗脚睡觉了,只剩下她和卫兴国两人。卫兴国照例又
往她身边蹭,上下其手——只是却不与她亲嘴。姚虹心里哼了一声,把他推开,说
:“我累了,要睡觉。”卫兴国说:“才几点啊,你又不是老太婆。”姚虹没好气
地说:“我不是老太婆,难道还是青春少女?”卫兴国嘿的一声,拿白天编的小玩
意儿给她看——是辆小轿车,用极细的竹片编成,染上颜色,车尾上居然还有个
“奔驰”的标志,十分逼真。姚虹原不想睬他的,见了也忍不住拿过来看,“啧啧,
手倒是巧一”
卫兴国得意地说:“那当然,你老公嘛。”
姚虹鼻里出气,哼道:“老公?算了吧,我可高攀不上。”卫兴国道:“不是
你老公,难道是别人老公?”姚虹道:“早早晚晓的事。”卫兴国讪笑着,又去搭
她的肩膀。她皱眉,往旁边躲。他又去搭。来来回回好几趟,卫兴国说她,“怎么
跟泥鳅似的,滑不溜手——”
卫老太其实没有睡着,躺在床上,外面两人的说话声都落在她耳里。她一听姚
虹的口气,便晓得这人多心了。又不是什么大病,她再老糊涂,也不会计较这个。
卫老太打个哈欠,忽听卫兴国“啊”的一声,似是吃痛,嘴里咝着气,直嚷“手断
了断了——”又听姚虹压低了声音说“看你还敢不敢——”跟着,脚步声也有些纷
乱了。应该是一个追一个逃,扶梯吱嘎吱嘎直响。一会儿,又嘻嘻哈哈地笑。卫老
太晓得两人在耍花枪呢,想,男人天生都是贱骨头,给小女人这么打打骂骂,服帖
得不得了。
又想到自己年轻时,和死鬼老头也有过甜蜜的光景,几十年过去了,还会像放
电影那样在眼前绕来绕去。卫兴国长得像他爸,尤其是鼻子,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
来的。都说儿子像妈才有福气,他要是长得像自己,大概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得了
那该死的病,五岁不到便瘸了腿。又碰上男人工伤丧了命,三十来岁年纪,便只剩
下她一人,孤零零地带一个瘸儿子。那时卫老太真是连死的心都有了,硬生生挺了
过去,脑子里只存一个念头——“别人怎么活,我便也怎么活”。孤儿寡母,好不
容易撑到了今天。伤口早止了血,结了疤,厚厚硬硬的一块,倒比旁人还结实些。
卫老太其实也没啥苛求——儿子找个好女人,结婚生子,安安生生地过下辈子,那
便足够了。
张阿姨几次来问消息,卫老太都说“不急,再看看”。张阿姨道:“怎么不急,
你们兴国都四十好几了。”卫老太说:“那也急不得啊,又不是挑大白菜——是挑
媳妇,是大事,要谨慎些。”张阿姨说:“我晓得是大事,可再大的事情,早晚也
得拿个主意不是?我倒觉得小姚这人不错。”卫老太笑笑。姚虹隔三岔五便去张阿
姨家,跑娘家似的,洗衣拖地做饭,还用自己的工钱给她买脆麻花和生煎馒头—这
些她都是知道的。卫老太并不觉得有多么不妥,将心比心,换了谁都会这样,可以
理解。再想想,找个有点心计的媳妇也好,儿子那样的傻瓜,是该有个能干些的女
人撑着才行。卫老太是想自己说服自己。如今这世道,寻个好媳妇实在不是件易事。
卫老太真想两手一摊,答应下来算了。大家省心,自己也省心。
外面一点点静下来,应该是睡去了。卫老太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外面。小间的
布帘没有拉严,留道缝,透出些光来。她停下来,朝里瞥了一眼——见姚虹坐在床
上写信。被子有些软,她拿本台历垫在下面,微蹙着眉,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
纸上密密麻麻已写满了大半。她握笔的姿势有些奇怪,中指抵着笔杆,倒像在写毛
笔字,很用力,额头上隐隐都有汗珠了。卫老太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她写信,她白天
做家务时是那样,原来写信时是这个模样。有些好奇了。灯光在她头上镀了一层澄
澄的暖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卫老太看了会儿,正要走开,手肘不留神在墙上碰了一记。“砰!”姚虹顿时
察觉了,霍地抬起头,看见她。
两个女人一里一外,对望着。
“姆妈,我、我已经好了,马上关灯——”姚虹很快反应过来,慌乱地把信放
在一边,躺下来,伸手去关台灯。
卫老太晓得她误会了,连忙摇手,“不要紧,你写你的,我上厕所。”
从厕所出来,见那道布帘已完全敞开了,灯关了,漆黑一片,里面静得没有一
点声响,似已睡着了——卫老太一怔,在门口站了片刻,不知怎的,竟有些心酸。
慢慢地走回房间,心想,要是哪天真的讨了她做媳妇,一定要让儿子好好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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