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卫老太带姚虹逛了趟金店,挑了一副手链,24K 足金。又买了一枚钻戒,戒心
是用碎钻拼成的,价格不算贵,看着倒也熠熠闪光。姚虹的手指肥肥白白,手寸快
赶上男人的了。售货员夸赞说这是天生的贵妇手,有福气。卫老太想,有没有福气
还不晓得,买个戒指倒是多用不少铂金,开销上去了——想归想,心里还是开心的。
快七十岁的人了,总算等到给媳妇买首饰了。
穿堂风一刮,左邻右里都晓得卫家要办喜事了。卫老太不怕别人背后议论,说
跛脚儿子找了个外地来的保姆媳妇。无所谓,反正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冷暖自知。
将来的事情谁晓得呢,四肢健全找个上海老婆,也不见得能白头到老。卫老太是吃
过苦头的人,晓得天底下顶顶要紧的,不过是“实惠”两字。兴国爸爸去世那阵,
为了多得些抚恤金,卫老太也不是没豁出去过。面子是要紧,但敌不过孤儿寡母两
张吃饭的嘴。倘若那时稍有犹豫,只怕就没这个家了——都是几十年前的往事了,
隔了这么久,不提了。
卫老太让姚虹给兴国爸爸上炷香。死鬼老头的遗像从抽屉里请了出来,抹了灰,
摆在五斗橱上。姚虹点了炷香,鞠了三个躬。卫老太在一旁说:“这是你媳妇,现
在肚子里已经有小的了,你在下面要多多保佑他们——”姚虹对着遗像,恭恭敬敬
地叫了声“阿爸”。卫老太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家务是不能再让姚虹做了,姚虹还要坚持,说多活动有好处。卫老太说:“等
将来孩子生下来,有你动的时候,现在先歇歇。”朝北的小间阴冷潮湿,卫老太把
她挪到大间,宽敞,阳光也好。卫兴国直说“姆妈偏心”,说有了媳妇就忘了儿子。
卫老太冲他一句:“那好,今天起你睡下面,让我老太婆爬扶梯睡阁楼——”卫兴
国还要摆弄那些小玩意儿,卫老太不许,说竹头木头都有碎屑,吸到气管里,要咳
嗽的。“孕妇又不能吃药,万一生病了要吃大苦头。”
闲暇时,卫老太教姚虹说上海话。两个女人待在厨房里,一边剥毛豆,一边进
行嘴形和发声的训练。上海话在方言里算是易懂的,入门快。但越是这样,越是难
说得正宗。上海话其实是一门学问,掺杂着许多东西在里面,经年累月,像冲了几
道后的茶,水浅浅绿绿,清冽得能照见人影,茶叶稳稳地落在杯底,很扎实很干净。
卫老太让姚虹先别急着开口,多听别人说。听得久了,厚积薄发,自然而然就出来
了。正宗的上海话,呱啦松脆,像一口咬开的小核桃,听得人浑身惬意。上海人说
上海话,“人”与“话”是合二为一的。听见洋泾浜的上海话,就像看见西装下面
穿球鞋那么别扭。
姚虹道:“姆妈,上海话有点像日本话。”卫老太道:“是吗,我可不觉得,
小日本的话哪有我们上海话好听。”姚虹又道:“上海的‘吃饭’和上饶话差不多
呢,姆妈我说给你听——”她用上饶话说了一遍,“是吧?”卫老太听了,也觉得
像,“怪道‘上海’和‘上饶’只差一个字,原来还真有些讲究。”
姚虹说要教卫老太上饶话。卫老太连忙摇头,“我这把年纪,脑子都生锈了,
记不住。”姚虹不依,说:“怎么会记不住,从今天开始,姆妈教我上海话,我教
姆妈上饶话,大家一起学习。”她带着鼻音,这么撒娇似的说来,卫老太心里一动,
想,嗲啊嗲啊,儿子应该就是这么被她勾了魂,所以连小把戏都勾了出来。
卫老太有些甜蜜地摇了摇头,伸手在姚虹头上轻轻抚了一下。两人还是第一次
这么亲昵。姚虹条件反射似的,差点要弹开——总算是忍住了,受了未来婆婆的这
一抚,有着里程碑式的特殊意义,划时代的。姚虹竭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心里有
什么东西直往上溢,一股接着一股,直冲到头上,先是脸颊,再是眼睛,都微红了
一片。慢慢漾开来,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除了上海话,卫老太还教姚虹怎么打扮、怎么穿衣——去书报亭买那些时尚杂
志,《ELLE》、《秀》、《瑞丽》……让姚虹当成教科书看。看那些模特儿怎么搭
配衣服,怎么摆弄发型。这比学说上海话还难得多,要靠天赋,不能生搬硬套。卫
老太一门心思要把姚虹培养成一个上海媳妇,倒不是为了自己,老太婆了,不在乎
那些虚头。这纯粹是为卫兴国。儿子年纪不大,将来的路还长。上海这个地方,有
些讲不清。宽容的时候很宽容,刻薄的时候又很刻薄。许多根深蒂固的东西,像轮
船靠岸时抛下的锚,牢牢在海底扎着;又似奶糖外的那层饴纸,看着无关紧要,可
真要没了它,又觉得怪——这就是“体面”,锦上添花的玩意儿。儿子体面了,卫
老太才能安心。说到底,好像也不全是“体面”,还应该牵涉到“尊严”,是自尊
心的意思。
卫老太的自尊心,蛰伏在体内几十年,平常没声没息,现在一点点苏醒了,像
冬眠的蛇。真正是春天到了,暖意融融的。卫老太本来话不多,现在慢慢放开了。
几十年的话匣子,厚实得像本日记,一页页翻过去,都能闻到淡淡的纸香了。详写
还是略写,全凭卫老太的心,但到底是写了,开心的,不开心的。话题由近到远,
渐渐拉长开去,那些早就淡却的岁月,像暗室里新洗的照片,景物一点点浮现出来,
清晰了。
姚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原来上海的“日子”是那样的,和姚虹想象中完全
不同呢。倒真有些“过日子”的意思了。原先姚虹以为,上海的“日子”是闪着光
的,摆在橱窗里的那种,现在看来,好像也是落在实处的。撇去表面那层亮晶晶的
东西,上海的“日子”其实是咖啡色的,沉甸甸的颜色,沉甸甸的质地,让人屏息
凝神,说不出话来。上海的“日子”,初尝是有些苦涩的,可慢慢地,有香甜从里
面一点点渗出来。这香甜,也是要尝过苦才能觉出的。苦涩落在舌根,香甜源自心
底。苦是甜的先导,没有苦,又怎会有甜呢——这道理,其实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两个女人在天井里晒太阳,一个缠线,一个绕团。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脸上,
洋洋洒洒的,很美很温柔。
领证那天,也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卫兴国和姚虹早早地便出了门。卫老太叮
嘱他们,办完事就早点回家,孕妇不能多操劳。晚饭在外面吃,已订了座,就在附
近新开的本帮菜馆。
卫老太把家里整理了一遍,出去倒垃圾。还没走几步,在拐角处踩到一块香蕉
皮,差点滑一跤。垃圾袋脱手飞出,掉在地上。卫老太骂声“要死”,正要去捡,
忽地,看到垃圾袋掉出一小包东西——是块卷起的卫生巾,散开了,上面殷红一片。
卫老太一怔,下意识地,又骂了声“要死”。停了停,再去翻那袋垃圾——又
发现了两小包同样的东西。卫老太站在原地,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像是研究。
心直直地沉了下去,秤砣似的,随即把东西捡起来。
卫兴国在民政局接到母亲的电话。
“证领了没有?”
“没,还在拍照呢。有事?”
“那就好——别领了,回家。”卫老太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姚虹收拾东西。衣服,裤子、鞋子,一件件地往旅行包里塞。头垂得很低,动
作却很快。卫兴国在一旁看着,两人都不说话。卫老太出去散步了,临行前叮嘱儿
子,把姚虹送到公交车站,也算是尽了情分。卫兴国嘟着嘴,像小孩那样不情不愿。
卫老太晓得他心里疙疙瘩瘩,是舍不得小女人走。卫老太装作没看见,想,要是连
这种事都不分轻重,那儿子也算白养了——故意连招呼都不打,径直出了门。
姚虹收拾完东西,朝卫兴国看。眼神像猫咪看主人,泪水在眶里一圈圈打转。
心里清楚这是最后一搏,其实也不抱希望。果然,卫兴国避开了她的目光,拿起地
上的包,“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公交车站,已是晚上八点多了。这是卫老太的意思,说晚
上走,人少,免得大家尴尬。卫兴国干咳一声,摸摸鼻子,很不自然的模样。姚虹
想,又何必让他为难。上前接过他的包,“谢谢你送我,你回去吧。”卫兴国嗯的
一声,脚下却不动。
姚虹在旁边长凳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朝车来的方向看。卫兴国愣了半晌,
“其实——”才说了两个字,便又闭上嘴。姚虹只当没听见,想,这是个没用的男
人。心里忽地有些气苦,这样的男人,到头来自己竟也抓不住。难堪得都想哭了。
她又道:“你先走吧。”他说:“我等你上车再走。”她道:“你走吧,你在
这里,我反而不自在。”话说到这个地步,卫兴国只有走了。本来就瘸,加上犹犹
豫豫,走得一步三顾,艰难无比。好不容易转了弯,看不见人了。姚虹把头别过来。
看表,快九点了。等车的人很少,路灯暗得要命,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鬼。
姚虹没等车来,折回去敲杜琴的门。杜琴的东家老头已睡下了,杜琴在看电视,
把声音调得很轻,做贼似的。她说老头子不许她一个人看电视,费电。
她看见姚虹的旅行包,愕然,“穿帮了?”姚虹点头,随即一屁股倒在沙发上。
假怀孕的办法,是杜琴传授的。“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阵东风,托你一把。”
她说卫老太这把年纪了,没有比抱孙子更能让她兴奋的事了。老太婆一高兴,事就
成了。姚虹还要犹豫,说肚子里没货让我怎么生。杜琴骂她笨,“怀孕要十个月呢,
谁能保证当中没个磕磕碰碰?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结婚证一开,她能拿你怎样?”
姚虹想想也是。她不是黄花闺女,青春谈不上多么值钱,可到底也是个女人,禁不
起这么拖拖拉拉。索性搏一把,成了便是一步到位,上饶人变上海人。输了也得个
痛快,回老家找个本地男人,好歹总是一辈子。
杜琴内疚得要命。“早晓得就不出这个馊主意——”姚虹手一挥,“没啥大不
了的,日子照样过,地球照样转。”她说先不回上饶,再待几天看看。杜琴明白她
的意思,不走还有希望,走了就等于彻底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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