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里,两个女人挤一张小床睡。怕吵着隔壁的老头,说话轻得像蚊子叫。姚虹
说:“家里人本来都欢天喜地的,现在搞成这样,还不知道失望成啥样呢。”杜琴
说:“先别告诉他们。”姚虹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早晚会知道。”杜琴
说:“拖一阵是一阵——还没到绝望的地步。”姚虹听了不吭声,半晌,又道:
“老太婆受了骗,肯定恨死我了。”杜琴说:“她要是个女人,恨归恨,恨完应该
会明白的。”姚虹叹道:“女人跟女人也是不一样的,只怕她未必明白。”
杜琴又说起自己的事,东家老头查出有尿毒症,情况不大好,医生说要换肾。
“肾是多么要紧的东西,平白无故的,你说谁会给他捐肾——居委会干部都找我谈
话了,让我无论如何要挨过这个年,又夸我脾气好能干,我要是不干了,这么‘作
’的老头子,哪里再去找保姆服侍他?嘿,再给我戴高帽也没用,过年我肯定是要
回家的,都几年没回家了——”
姚虹说:“没儿没女的,也可怜。”杜琴说:“可怜的人多着呢,我们不可怜
吗?一个个可怜过来,老天爷都来不及。”又说:“本来还想着沾你的光,也搭个
上海亲戚,现在没戏了,转了一个圈,还是江西老表。”姚虹叹道:“没这个命。”
杜琴也叹了口气,说:“就是,没这个命。”
这天晚上姚虹一直没睡着。床很小,躺两个人连转身都难。杜琴倒是睡得挺香,
还打着小呼。她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夫妻俩咬紧牙关,连着几年没回老家。女儿都
快读小学了,一出生便由外公外婆带着,还没见过几回亲爹妈。她男人勤劳肯干,
这次升了个小工头,工资翻了倍,好心情也跟着翻倍——夫妻俩预备过年回家,再
把女儿接过来,上海的房子贵是贵,可租间小屋,一家三口住在一起,划得来。杜
琴说她女儿小名叫月牙儿,因为出生时一弯月亮挂在半空中,眉毛似的,很俏皮很
漂亮。“月牙儿过年就七岁了,天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她。”
姚虹朝杜琴看,见她熟睡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应该真是梦见了女儿。
卫老太早起锻炼时在弄堂口撞见姚虹,小女人笑吟吟地叫了声“姆妈”,卫老
太吃了一惊,像撞见了鬼。“你——没走?”姚虹没直接回答,说了句“天有点灰,
大概快下雨了”。卫老太没理她,径直走了过去。
锻炼完回到家,还没进门,便闻到一股香味,再一看,姚虹在灶台上煎荷包蛋。
卫兴国坐着吃泡饭,面前放着一碟生煎,应该是她买来的。卫老太在原地愣了足有
十来秒。卫兴国见了母亲,不敢说话,埋头吃东西。姚虹倒是很热情,招呼卫老太
:“姆妈,吃生煎,味道不错的。”卫老太看看儿子,再看看她,心里哼了一声,
依然是个不理不睬。上了厕所出来,见她还在擦拭灶台。
卫兴国吃完早饭,说:“我上班去了。”姚虹从抽屉里拿了把伞给他,“一会
儿怕是要下雨,带上伞。”卫兴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她又问他:“晚上想吃
什么,糖醋排骨好不好?”这回卫兴国无论如何不敢应声了,支吾两下,开门出去
了。卫老太冷眼旁观,想这个小女人也忒皮厚。耐着性子,等她把灶台擦完,说:
“你可以走了。”姚虹叫了声“姆妈”,要说话,她手一摆,挡住了。
“说什么都没有用,”卫老太道,“走吧,别再来了。”
姚虹嘴一扁,两行眼泪齐刷刷地落下来,“姆妈——我晓得我做错了,你原谅
我,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一生一世对你和兴国好。”卫老太摇头,“不用
对我们好,你自己过得好就可以了。”姚虹眼泪没命地流,“姆妈,我承认我有私
心,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可我真的没恶意的,我是想早点结婚,好来服侍您老人家
——”卫老太打断她,“不敢当,我没这个福气,也别说什么‘飞上枝头当凤凰’,
是我们高攀不上,配不起你。我们兴国是草包,你才是凤凰。”
卫老太说到这里,忽想起那天张阿姨的话——“兴国是璞玉,要没有她,你还
不是把他当石头?你们家兴国拖到这么晚没成家,大概就是在等她。命中注定的。”
——不禁有些感慨起来。心口那里被什么揪了一下,唉,可惜了——脸上依然是冷
冰冰的,转过身,把个脊背留给她。
姚虹倚着墙,手指在墙上画啊画,眼睛瞧着地上,眼圈红通通的。不说话,也
不走。卫老太等了半晌,见她没动静,心里也有些急了,又不能拿扫帚把她赶出去,
左邻右舍都看着呢,卫老太丢不起这个人。可拖着也不像话,这算怎么回事。两人
暗地里较着劲,安静得都能听见挂钟的嘀嗒声了。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卫老太坐下来,打开电视。姚虹顿时也活动开来,转身便去拿拖把。卫老太坐
着,见她这样,头皮都麻了。姚虹认认真真地拖地,拖到卫老太那块,还说“姆妈,
麻烦你抬抬脚”。卫老太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索性站起来,到厨房择菜。一会
儿,姚虹也来了,摆个小凳子在她旁边坐下,陪她一起择菜。卫老太朝她瞪眼,脸
色难看得要命。姚虹笑笑,说:“两个人干快些。”卫老太心里“哎哟”一声,想
真是碰到赤佬了,又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齐齐择完了菜,卫老太打开房门,努努嘴,示意她离开。姚虹便是有这耐
性,只当没看见,笑笑,又拿鸡毛掸子去掸灰。卫老太怔了半晌,只得关上门。姚
虹整理房间时看见卫兴国换下的内裤,拿到水龙头下洗。卫老太一把抢过,说:
“让他自己洗。”姚虹笑吟吟地抢回来,“男人哪会洗衣服,再说他下班那么晚,
姆妈就别折腾他了。”三下两下便把内裤洗了。卫老太不禁好笑,看情形自己倒像
后妈,眼前这位才是亲妈。
晚上卫兴国回到家,看见姚虹还在,大喜过望,也不敢多问,瞥见卫老太脸色
不差,更是放下心来。晚饭是姚虹做的,味道没变,吃饭的人也没变,依然是三个
人。姚虹本来不敢上桌,犹犹豫豫的,卫老太开口说“一起吃吧”,才坐下了。吃
完又抢着洗碗,比之前还要殷勤三分。
洗碗时,卫兴国凑在姚虹身边,问她:“好啦?”姚虹笑笑,不置可否。卫兴
国又道:“姆妈好像心情不错。”姚虹还是笑笑。一会儿,卫老太过来拍她肩膀,
说:“走,我们出去聊聊。”
姚虹嘴里应着,眼睛却朝卫兴国看,希望他能拦下。谁晓得这个马大哈兴高采
烈,“出去散散步蛮好,外头空气好——”姚虹只得苦笑,披上外衣,跟着卫老太
出了门。
两人走下楼来。遇见几个邻居,打招呼,“散步啊”,卫老太便笑一笑,点头。
姚虹也跟着笑,心里又多了些底气,晓得卫老太还未把那事说开。两人缓缓走着,
路灯把人影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橡皮筋似的。风不大,却刺骨的冷,脸和手露
在外面,冻得通红,都木了。
“待会儿我一个人回去,你别跟着。大家都是成年人,要晓得分寸,别做过头
了。”
卫老太边走边说,并不看她。姚虹勉强笑着,脚下不停,紧跟着。
“跟着也没用,我老太婆说话算话。你知趣点,别弄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姚虹迟疑了一下,顿时与卫老太拉开一段距离。她咬咬牙,又跟了上去。两人
一前一后地走着。卫老太像是没看见。走了一段,到了街心花园,姚虹陡地停下来。
“姆妈,我做错事情,应该要受罚。我罚自己在这里反思。姆妈你不原谅我,
我就在这里坐一辈子。”她飞快地说完,一屁股在旁边的长凳坐下,两手抱胸。
卫老太愣了愣,“你别这样,我这人不受威胁。”
“我这不是威胁,”姚虹摇头,“姆妈,我是真的想好好反思。我要是想威胁
你,也不会坐在这里,直接搬张凳子坐到弄堂口了。”
卫老太嘿的一声,心想,说来说去,你这还是威胁。“随你的便。”说完转身
便走。回到家,卫兴国凑上来问:“姚虹怎么没回来?”卫老太积了大半天的闷气,
一股脑在儿子身上发泄出来,“人家养儿是防老,我养儿是受气。标标准准养了个
憨大儿子。我看你生出来的时候一定少了根筋,那种女人你还念念不忘,我真是白
养你了,真正气煞——”卫老太捶胸顿足。
卫兴国悻悻地离开。卫老太上了个厕所,洗了把脸,坐下来。越是不顺的时候,
越要保持清醒。这是卫老太几十年总结下来的道理。这当口倘若沉不下气,那就乱
了。
一会儿,窗外沙沙下起雨来,雨点密密麻麻——竟真的下雨了。
卫老太猜想姚虹未必真会那样硬气,做戏罢了,怕是一会儿便回家睡大觉了。
无非是心理战,谁先撑不住谁便输了。
卫老太想起当年那个晚上——也是个下雨天,她抱着才五岁的卫兴国,去了安
徽芜湖,刚下船便直奔厂长家。男人在船上做了一辈子,被一场台风夺了性命。抚
恤金是多是少,厂长说了算。轻轻巧巧报了个数目,卫老太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虽
说人命不能拿钱衡量,可除了钱,又有什么能弥补失去亲人的伤痛呢?卫老太把这
话翻来覆去地同厂长讲,厂长听惯了类似的话,耳朵像长了茧,刀枪不入。卫老太
也是绝,抱着儿子,在厂长家门口“扑通”跪下了。雨哗哗下个不停,她给儿子穿
上雨衣,自己无遮无拦地在雨里淋了一夜。厂长倒是无所谓,厂长女人看不下去了,
对她男人说:“就多给些吧,孤儿寡母也不容易,这么跪着像什么样子。”厂长说
:“我要是答应她了,以后人人都给我下跪,你叫我还怎么当这个家?”后来还是
警察把卫老太给带走了。卫老太倒没指望这一跪便能让厂长回心转意——是场持久
战,她有思想准备,不指望一次成功。关键要在气势上先发制人,免得厂长不把她
一个女人家当回事。卫老太来之前都关照过家里人了,“这一去少说一个礼拜,弄
不好两三个月也是有可能的——”她公公还算明理,说:“你就放心去吧。”婆婆
承受不了丧子之痛,就有些拎不清,说她是“掉到钱眼里去了,人都没了,要钱有
什么用”?卫老太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骂“赚死人钱”,嘴长在人家脸上,想骂便骂。
天底下最讨嫌的东西便是嘴,骂人的是嘴,吃饭的也是嘴,骂人的时候很痛快,吃
饭时却又半分耽搁不得。卫老太也想骂人,骂那场百年不遇的台风,还有铁石心肠
的厂长。可她晓得不能骂——男人死了,家里老老少少,都是吃饭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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