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开始暗下来的时候,西客终于等来了大傭。大傭的变化太大了,以前那个整
洁的大傭已荡然无存,但不是简单地变得潦倒邋遢,而是又旧又皱,仿佛一件搓洗
多年而严重变形的劣质衣服。说来奇怪,这非但没让大傭软弱颓丧,反让他有股独
特的放肆气质。
西客一时适应不了大傭的外表,出神地看着大傭纠结成绺的脏头发,心想,冻
结在这个发窝里面的头皮油气味,经过房间里暖气的熏陶,马上就要飘散出来了,
大傭的气味就要占领整个房间,钻进自己和伊芽的衣服里面,钻进放有三本存折的
五斗柜里面,钻进那双人床上的被窝里面……
大傭没有理会西客,自顾自地打量着客厅的摆设。一个红木博古架,隔在客厅
和餐厅之间,大傭走了过去,仔细看着搁在博古架中央的西客和伊芽的婚纱照。这
是伊芽最满意的一张照片,照片里,伊芽俏皮地靠着西客;靠近她乳沟处的乳房那
里,有块胭脂红的胎记,在婚纱照里露了出来。大傭嘴角带笑,久久地欣赏着这块
艳丽的胎记。西客一时不知该怎样引开大傭,只好放任大傭看伊芽的胎记;同时心
里想着,等大傭一走,马上把这张婚纱照收起来。
还是大傭给西客解了围,他移开目光,走向蔚蓝色的磨砂真皮沙发,径自坐了
下去,同时招呼西客道:“你坐下说话吧。”说话时,大傭用手随意指了指旁边的
单人沙发—一“在我面前,他仍然是老大哥。”西客心里说。
西客想尽量推迟和大倩面对面的交谈,于是刚坐下的他又站了起来,说:“我
去磨杯咖啡吧。”没等大傭回答,西客已断然向客厅角落的咖啡机走去。咖啡机是
伊芽从美国带回来的,西客如今已习惯于每天给自己现磨一杯浓黑的咖啡。西客躲
在角落里磨制咖啡,转头看了看沙发那边,沙发靠背外面只露出大傭的一窝头发,
一股淡蓝色的烟雾升腾到沙发上空,大傭在自顾自地吸着烟。“他怎么这么镇定啊?”
西客在心里说道。
两杯咖啡都做好了,西客小心翼翼地端了过去,在茶几上放好。大傭嘴角一笑,
说:“我不喝咖啡的。”
“你怎么不早说?”看了一眼大傭淡定的脸,西客又接着说,“你吃点心吧?
家里有日式小点心,你尝尝,吃着点心,也许你就喜欢喝咖啡了。”
西客准备起身离开去拿点心,大傭摆摆手,说:“不必了,你坐下吧。平时来
了客人,你也是这么躲躲闪闪的吗?我是说,你在自己家里,怎么有点像个—一呃
——像个小偷?”西客把这当作大傭开的玩笑,于是尽量地笑了。
两人沉默了—会儿。
大傭开口道:“我来讲个故事吧,是在来的火车上听人讲的。你也知道,火车
里总不缺乏讲故事的人。我想,这可能跟火车整天‘况且况且’地晃动、让乘客无
知觉地进入童稚的摇篮状态有关。”
“我是坐绿皮车来的。我一向喜欢绿皮车,再细末的车站,它都不嫌弃,会停
留两三分钟,价格又那么便宜,连进城卖菜的农民都坐得起。我总觉得,绿皮车有
副菩萨心肠。”大傭不疾不徐地说了起来,“这次上车后,坐我对面的是个非常高
大的男人,即使他只是坐着,也能看得出他很高。说来奇怪,他这么高大,我这么
矮小,但我俩看起来却非常像。要不是我俩对面坐着,而是并排坐一起的话,旁人
早就把我们当成一对亲兄弟了——平心而论,我的五官长在他身上,确实更得体,
也更加气派。看来他也是一个人出门旅行,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一本
书。他那么魁伟、气派,但他看书时的眼神,温柔极了,让人觉得,他比任何人都
更配看书。出于礼貌,我把眼睛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但忍不住不时地看他一眼。他
可能也察觉到了,有时对我微微一笑。我俩都没有说话。”
大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原来他也喝咖啡的。”西客心里想。但大傭皱了
皱眉头,也许他只是用咖啡润润喉咙,却并不爱喝。大傭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继
续说道:“第二天,火车开进了华北平原。一进入空旷的平原,我就特别想和他聊
天,更何况车厢里的人已变得很少。但却是他先开的口,是那种低沉醇厚的声音,
他一开口,我就感到自己暖融融地包裹在他的声音之中了。他当时放下书本,微笑
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的样子让他想起刚刚过世的一位朋友,非常亲密的朋
友。他说道,这位朋友的死,在旁人看来是咎由自取,毫不值得同情,但我却体会
到其中暗含悲凉。你看起来和他很像,相由心生,想必你更能体会个中三昧。我现
在不妨把他的故事讲给你听,但有一个条件:在我讲的过程中,不管你多么疑惑,
多么急于提问,你都得忍着,我不喜欢别人打断我。我答应了。下面就是他讲的故
事。”西客一动不动地听着。
这个朋友的本名,我就不提了,那是他父亲给取的,据我所知,他本人并不满
意。他暗地里给自己取了个名字:萧备。前两年他成了我们镇上第一批学会上网的
人,在论坛里,他毫不费力地变成了“萧备”。萧备有个又矮又胖的老婆,不妨把
她叫作“阿肥”——我知道,这对萧备老婆可能不够尊重,但却是萧备的真实想法,
而且这一称呼并不缺乏贴心的滋味。不知何故,阿肥不嫌萧备家穷,也不在乎别人
对他的看法,只在乎他这个人,几年来执意要嫁给萧备,并把这看作是纯洁的爱情
——其实她只是死心眼。阿肥家境不错,结婚后带来一笔陪嫁。这对许多生活困窘
的男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慰藉,尽管男人也许根本就不配!
结婚后,阿肥全力操持家务,家里置办了全套广式家具,还有镭射音响和二十
九英寸纯平彩电。今年夏天,阿肥生了,是个男孩。大家都说萧备娶了个好老婆,
他也承认这一点,但并不感到幸福,更谈不上感激阿肥。相反,萧备经常肆无忌惮
地折磨她。有一次,他说想吃胡萝卜,晚上阿肥做了肉炒胡萝卜丝,等他回来吃饭,
萧备回家后,竟因为这个菜不是他期望的肉炒胡萝卜片而发作起来,说她从来就不
在意他。最后萧备赌气地干吃了一碗白米饭,菜一点不碰,阿肥流着泪,一个人把
肉炒胡萝卜丝吃掉。阿肥像母亲容忍恶童一样地纵容着萧备,萧备好像也拿准了这
点,一有机会就去折磨她。时间一久,两人反而变得谁也离不了对方。
刚才说了,萧备很早就学会上网,混迹于某个论坛。你也知道,再平庸的人,
在网络论坛里也能像尊人物,更何况萧备的确还有几分才气。论坛里有个名叫“蓝
云儿”的女人,很快成了他的仰慕者,不时挑逗性地邀约萧备。但萧备真正在意的,
却是和远方一位姑娘的通信。这是一个天使般的姑娘,只有她才懂得萧备,理解他
的崇高,他的孤独——话说回来,谁又不孤独呢?通过写信这一古老的形式,萧备
和远方姑娘共同塑造着一个理想化的萧备。就这样,萧备这个小镇人物,除老婆之
外,居然还有了自己的红玫瑰和白玫瑰。
上月的一个傍晚,萧备从网吧兴致勃勃地回家,刚进家就觉得气氛不对。阿肥
显然大哭过一场,眼皮红肿。她坐在席梦思的床沿上,正抱着孩子喂奶,床上摊着
一堆撕烂了的信——都是那位天使姑娘写给萧备的。萧备立时明白了,他一语不发
地把信收拾好,然后看着阿肥,冷冷地说:“你既然都看过了,倒让我省心了,不
用再费力气向你解释了。当然啦,像你这种素质的人,解释也是白费力气。这个家,
看来我不能再待了,一点精神上的自由都不能有。我这就走。别——你别拦我,别
吓着孩子,这些天,为了孩子,我忍了你多少!”
在阿肥的哭叫声中,萧备简单收拾一下,从家里搬了出来,在网吧里胡乱过了
一夜。第二天,萧备坐车去了县城,黄昏时他在县城街头徘徊,心烦意乱,最终决
定长途旅行去见蓝云儿。
萧备来到了大连,蓝云儿这朵“红玫瑰”就住在这个城市。萧备坐在出租车里,
沿路经过许多足球主题雕塑,雕塑里的球员都出奇的黝黑而又奔放。最后来到高尔
基路的一家咖啡馆,坐下来等蓝云儿。
在等待期间,萧备慢慢感到周围的一切既寒碜又粗俗,透着一股嘲弄的味道。
两个男店员歪靠着收银台,眼神仿佛在嘲笑店内的混浊空气;淡黄色的布面沙发上,
有好几处黑亮的油渍和咖啡泼洒的污迹;桌布上搁了一瓶蒙着灰尘的塑料花,在一
片玫瑰叶子的灰尘上,拙劣地画着一根箭穿起两颗相连的心。客人很少,旁边卡座
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每人点了份套餐,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谈起一个得了食道癌
的熟人,一人在自己喉咙处“啊啊啊”地比划着,形容病人在晚期有多么可怜,另
一个叹口气,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萧备心里开始抱怨蓝云儿所选的这个约会场所。
蓝云儿来了。萧备尽管已对蓝云儿的外貌有所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地失望。
倒也谈不上丑,却引不起一点激情。萧备事后回想,蓝云儿其实为人淳朴,但自己
当时只觉得她土。女人的敏感,让蓝云儿马上觉察到萧备的失望。她更拘谨了,抱
歉似的冲萧备一笑。
一直歪靠着收银台的男店员拿着食谱过来了,两人都点了卡布奇诺,但店员却
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热情洋溢地向萧备推荐“本店五周年店庆感恩回馈新老顾客”
的特价红酒。价格很便宜,便宜得让这瓶红酒有点寒酸。那个店员却更殷勤地微笑
起来,说:“两位是第一次来吧。本店五周年店庆期间,单次消费满一百元,送一
张八八折的银卡,下次过来就可以使用。两位今天点这瓶红酒,再配两盘小吃,加
上咖啡,就能获赠银卡了。红酒美容养颜,还能助兴怡情,请女士喝红酒,是男人
绅士风度的体现,也是—一”萧备恨不得呵斥他“闭上你的鸟嘴”,蓝云儿看萧备
脸色不对,赶紧打断店员:“我们不喝酒,不要,真的不要!谢谢。”店员朝两人
来回着瞅了几眼,看来这对男女真的不会要这“感恩回馈”的红酒了,于是他把食
谱麻利地合拢一夹,昂首走了。
“你选的什么鬼地方!”萧备发作道。
“我很少上咖啡馆,这家是朋友推荐的。听她说,这里比较划算。”蓝云儿嗫
嚅着解释道,又讨好似的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换个地方吧。”
萧备恼怒地想,蓝云儿是幼师,在网上的照片里,她看起来活泼动人,还不时
有出位挑逗的发言,怎么一见面就这么畏葸土气呢——挑逗不起自己的任何兴趣。
两杯卡布奇诺端来了。两个人默默地喝着咖啡。蓝云儿突然幽幽地说道:“你
是不是很失望?”萧备不耐烦地把手一挥,说:“别说了。我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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