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几天后,一身伤病的萧备回到了小镇。阿肥收留了他。萧备坚信,自己最终会
死在阿肥的床上,他做到了。临死前那天,萧备看不够似的一直看着阿肥,最后,
他害羞地说:“阿肥,对不起。”当天晚上,萧备离开了人世。
故事讲完了,大傭和西客两人都陷人了沉默。这段沉默,刚好可以当作是对萧
备的默哀。
“兄弟,你怎么看?”大傭打破了沉默。
“你让我看什么呢?”西客茫然地问。但大傭嘴角的那一丝讥诮让他明白,自
己该集中精神,专注地面对大傭的提问。
“谈谈你的看法,关于这个故事的。”
西客梳理了一下思路,正经八百地回答道:“正如故事的开场白所言,这是一
个悲凉的故事。”西客瞥了一眼大傭的反应,“人到中年,生活就变得丑陋起来,
但丑陋背后,却是无尽的悲凉。当然,大多数人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他们是体会
不到的。只有像萧备这样勇猛自觉的人,才会将中年生活丑陋而又悲凉的本质给演
绎出来。不夸张地说,他是个悲情的生活英雄。”西客停住了,希望自己的答复能
让大傭满意。
大傭嘴角的讥诮更明显了,说:“哦?真没想到,萧备居然还是个英雄?”
西客有点心慌,主要是因为自己如此幸福,却非得去评论一个不幸的人。他找
补道:“当然,萧备也有污点。他不安分,要命的是,他似乎还不善于对待自己的
不安分。本来,这种不安分,是我们这个时代发放的个人福利,也许是历史上最好
的时代福利。但可悲的是,萧备还不知道怎么去安顿这份礼物。他和绝大多数人一
样,缺乏游戏精神,太执着了,福利反而成了压抑。最终,他偏执起来,毁人毁己。”
大傭显然在强压着火气,他愠怒地盯着西客,说:“我风尘仆仆地赶来见你,
就为了听你这些不着调的高谈阔论?从我进屋到现在,你跟我说过一句像样的话吗?
看着我,把你的真情实感拿出来!”
西客抬起头来,第一次正视大傭,大傭脸上聚着各种凌厉的线条,就像瞎子雕
的木刻版画。此时,西客莫名地感到自己和萧备势不两立,他大声说道:“萧备是
个让人恶心的伪君子——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话音刚落,西客马上感到了大声说
真话的快感,兴奋地接着说,“从一开始,他就利用那点所谓的才华,把自己审美
包装成一个‘多余的人’。也许他确实有点才华,但这点才华,却成了毒害他生命
的麻醉剂,让他上瘾似的自命不凡。别忘了,‘多余的人’都是早已不存在的俄罗
斯贵族,萧备也配?他只是一个无法走出小镇的普通人,却肆无忌惮地堕落腐坏,
还自以为散发着高贵迷人的气味。伪君子,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大傭脸上的线条全部打开了,他不急不忙地说:“这就是你的心里话?你痛快
了?你真不知道,萧备就是我呀!刚才讲给你听的,都是本人我的真实故事。”
西客僵住了。
“我是伪君子,那么,你又是什么呢?”大傭冷冷地问,接着大声道,“你就
是忘本的小人!”
西客脸上挂着生硬的笑容,讨好似的专心看着大俯,生怕自己走神而进一步激
怒他。
“我且问你,你还记得紫叶吗?”大傭停了一下,接着说,“你逃出来后,不
用说,她的名声烂掉了,她和游文取消了婚约。可怜的紫叶,还一直觉得是她害你
没了工作、离家出走的。她等了你两三年,以她的年龄,在当地就快成老姑娘了‘,
这才经人介绍,远嫁到广西去了。当年,她可是我们文学社的女王,你却将她弃之
如敝屣!你知道她现在靠什么为生吗?她天天在养蛇!她丈夫那个村出了个养蛇状
元,大家都跟着他养蛇挣钱。紫叶家建了六间蛇屋,每间屋里都有张蛇床,床上盖
条红毛毯,毛毯下面黑漆漆地盘着一窝蛇。紫叶每天都要打开蛇屋的铁丝门,把一
盘子鸡肉、青蛙肉轻轻地放进蛇床里面去。有时为了省钱,紫叶还自己拿根竹棍,
去田沟里打青蛙喂蛇。这就是紫叶现在的生活!她手上的虎口,让蛇咬得到处是疤。
她今年带小孩回湾潭,还问起你。这些年来,你到底想过她一次没有?你不会在京
城当了驸马,就连紫叶是谁都忘了吧?”
西客紧抿着嘴唇,低下了头,死死地盯着那两杯变冷的咖啡,仿佛这样才能配
合好大傭的质问,这样才像个负心汉。此时,茶几上那盘果形饱满的红提,仿佛攒
拢来的一大堆眼睛,鼓鼓地盯着西客。
“还有,你成家这么久了,有没有想过带老婆回家看看父母呢?”大傭嘴角带
着一丝嘲笑说,“你本来因为伤风败俗,才从家里狼狈出走的,周边邻居都在看你
爹的笑话。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什么都指着你呢。你来北京出息了,还结了一
堂好亲,你爹等着你们回去办婚礼哪。你岳父他们一大家子不是很有势力吗,到时
从省城开几辆车过来,风风光光地热闹一场,你爹为你憋了几年的气也出了,人前
人后眉毛都会长三分——可你怎么连自己的爹娘都会忘记呢?你爹娘现在天天都在
路边捶石子,想把你家的那条小土路铺成砂石路,盼着你们开车回家办婚礼哪。你
知不知道,你家那里的人,暗地里都嘲笑你爹‘结堂好亲,亲家不认’,连亲家的
面都没见过,还好意思叫结亲——西客,你爹在等你回家办婚礼哪!”说到后面,
大傭简直要唱起来了。
西客想起了自己家门前的那条小土路,此刻,年迈的父母佝偻着身子在路边捶
石子的情景变得格外生动,他不由得内疚起来。同时沮丧地想,为什么人在首都,
却还是摆脱不了老家那套逻辑的纠缠呢?
“这几年来,你步步高升,成为著名青年诗人,你以为我没有弹冠相庆、暗自
为你高兴吗?可你是怎样对我的呢?你只想跟我撇清关系!诗歌就是我的命根子,
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你哪怕动过一次念头,要把我介绍给京城诗坛吗——没有,
一次也没有!”大傭叫道。
不可否认,大傭的悲愤是真挚的,但他嘴里说的“京城诗坛”,却让西客走神
了。西客想,北京何时有个如大傭所想象的、能让人走上锦绣前程的“京城诗坛”
呢?这个“京城诗坛”到底藏在北京的哪个地下室呢?西客心不在焉地辩解道:
“坦率地说,你的诗歌不太适合北京,因为北京太平整了,海拔也不够。你的诗歌
语调高亢,最适合在湾潭这样的山区传诵,它们能让那些沉闷的山窝变得响亮起来。”
“也就是说,在你心里,我只配烂在湾潭。”大傭扬手制止了西客的辩解,话
锋一转,“我变成了你眼见的这副样子,难道是我咎由自取吗——归根结底,都是
你害的我!要不是你去勾搭紫叶,闹得沸沸扬扬的,湾花文学社的名声能坏掉吗?
只要名声不坏,湾潭的年轻姑娘就能加入文学社,文学社里只要有女社员,就不愁
招不来男社员。就算你们走了,文学社也倒不了。是你把我的文学社给害了!即使
这样,我怨过你一句话吗?我一直在等着你良心发现。这些年来,你在京城诗坛干
得有声有色,你只要还有一点点良心,就会想想怎样来回馈我,把我的诗歌推荐给
北京的同仁刊物,甚至推荐给诗歌奖的评委。可我等了这么久,没看到一点点希望。”
大傭难过地摇了摇头,重复道,“一点点希望,我都没有看到。”
“对朋友昧心,对爱人变心,对父母欺心——这就是你,一个忘本的小人!”
大傭声调激昂地总结陈词。但大傭一口气说出的排比句,却让西客走神了,忍不住
地想笑,没办法集中精神去体悟自己卑劣的本性——而离开这些排比句,自己卑劣
的本性也许压根儿就不存在。西客用力地咬着牙齿,以防止自己笑出声来。
“而且,你这点成功,都是靠别人得来的。在老家,你靠着我才崭露头角;到
了北京,你又靠关衷才站稳脚跟;最主要的,这些年你一直靠伊芽养着,就你这点
才华,你也配?归根结底,王卫国,你就是个吃软饭的!”大傭大声地喊出了西客
的本名,仿佛这样就能让西客惊吓得往地上一滚,立即现出原形。
“你可真够滑稽的,孙拥军!”西客也忍不住喊出大傭的本名,但马上感到了
自己的残忍,如果连诗人这个头衔都要从大傭头上掠走,已无家可归的他该怎么活
下去呀!最主要的是,如果出趟远门,就连诗人都不是了,大傭又怎么好意思回去
死在“阿肥”的床上呢?西客紧紧地咬住惹祸的舌头,疼得眉毛都攒到了一处。
“滑稽?对—个伪君子来说,除了给你们这些成功人士演演滑稽戏,又还能干
点什么呢——不过,我现在要明白地告诉你,你大大低估我的实力了,我随时可以
让伊芽把你从这个房间赶出去!”
西客不明白大傭为何说出这样神志错乱的话来。西客用力地直着脖子,不让自
己做出摇头或者点头的动作来,以表示自己对这一说法的不以为然。但这样一来,
西客看起来反而像是被吓呆了。
大傭得意地看了一眼西客,说:“你以为我今天才到吗?告诉你吧,我已观察
你们夫妻好多天了。这几天,我就住在你们对面的那个地下室出租屋里,你家庭生
活的每个细节,我都了如指掌。”大傭停住了,脸上浮出神秘的微笑,“据我观察,
伊芽对你比较敷衍嘛。”
西客脸红了。前几天晚上,西客刚写完一首诗,看到伊芽在阳台那里晾衣服,
他走了过去,从后面情意绵绵地抱住伊芽,但伊芽只是回头冲西客抱歉地微笑一下,
就挣脱了。昨天晚上,两人在街上散步,路边的水泥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
那个走失的贵州姑娘姓牙,名字叫牙巨甜,西客联想起自己献给伊芽的两句情诗:
我爱你白多于红的芙蓉脸
你的牙齿,咬人不疼
西客一时激动,忍不住想吻伊芽,又被她躲开了。难道,这些事情都让大傭偷
偷看到了?
“大事不妙啊,我的朋友。”大傭富有意味地看着西客,说。
西客感到喉咙发紧,喊道:“这么说来,你这些天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你老鼠
一样地躲在地下室里,就为了算计我!”
大傭终于笑了,说:“你现在才醒悟过来,可惜已经晚了。不止这些天,而是
这些年,你一直就在我的掌握之中!”大傭猛然拉开拉链,西客闻到了一股被汗水
腌渍过的海洋味。大傭从里面口袋掏出一大叠信纸,这些信纸以前被人撕过,现在
又用透明胶细心地粘好了。信纸上写满遒劲有力的钢笔字,看起来像是伊芽的笔迹。
大傭兴奋地挥舞着手上的信件,信纸在空气里哗哗作响:“你自以为绝口不再
提我,伊芽就对我失去了兴趣。可是,你低估了伊芽那颗金子般的心,也忘记了拿
走伊芽手中的那支笔。这两三年来,伊芽和我一直在秘密地通信。她是我心中珍藏
的白玫瑰。我们拿着对方的信,就像看遗嘱一样,看了又看,直到把每个字、每个
标点都研究清楚。表面上,你占有了她,还成了合法夫妻,但这只是肤浅的表象,
我现在就告诉你,只有秘密关系才是真正的关系。你自以为把我撇开了,就可以放
心大胆地欺世盗名,可伊芽转眼就把事情都写信告诉我了,她什么都告诉我了,比
打电话还要深刻,甚至还更及时,因为这些信总是来得正当时候。这些年,你的所
作所为,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零言碎语,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只要愿意,我随时
可以拆烂你的幸福生活!”
西客看着大俯,傻笑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这只是一个梦魇,自己只要能及时醒
过来,大傭就会和梦一起,马上消失得千干净净。西客用力地来回摇头,想快点醒
来,但看起来却仿佛在表示他不相信大傭的话。而大傭只是自顾自地用力点点头,
表示自己一定能说到做到。
“伊芽对你越来越敷衍,对我却越来越崇拜。她不但崇拜我的人格,更重要的
是,她完全被我的才华折服了。”大傭从那叠信纸中抽出几张,这几张信纸上的好
些句子都给划上了红杠,“你看看,伊芽是怎么高度评价我的诗歌的。她已正式邀
请我来北京发展,还会把我推荐给关衷他们,成为《据一点》的新红人。不出一年,
我就能完全取代你的地位。那时,我只要对伊芽说一句话,甚至都不用开口说话,
只要使个眼色,她就会把你从这个房间赶出去!你到时就像个满是牙印的苹果核,
毫不怜惜地被伊芽扫地出门!”
大傭说完后,开始纵声大笑,西客恍惚感到房间在笑声里动摇。西客此时窘迫
得只想跳窗而逃,他不自觉地看了看窗户。但就连这,也被大傭抢了先。大傭跑到
窗台,打开窗户,冲西客诡异地一笑,然后纵身跳下高楼。
这时,传来一阵门铃声。现在,又是谁想进到这个有着真皮沙发和咖啡机的幸
福的房间里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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