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炒股的体验是我到此城后最大的收获之一。

    傻傻地把钱存银行是不行的。

    投资到别的地方，那得等有合适的渠道和机会。

    曾经的文艺女青年，居然变得那么“经济”，以前认识我的人知道，肯定会大
吃一惊。

    没办法，套一句现成的话：生活逼人啊。

    突然有些自怜。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我叫宋福来过来陪我吃晚饭。我要吃烤鸭。

    喜欢吃烤鸭，倒不是因为它味美，只是觉得，把一块块油滑肥腻的皮肉狠狠摁
在酱碟子里，压上成捆的葱（大葱的强烈刺激的气味），整一把包起来往嘴里送，
有一种特别痛快淋漓的感觉。

    我们约好在深南路上的“新城”见面。我挑了位置偏僻的桌子，坐下，就看到
宋福来朝我走过来。

    宋福来身材不算高，但因为瘦而且均匀，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修长、挺拔，脸相
是张学友那种，清楚、健康，看着舒服。

    宋福来在我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我这才看到那是一堆不太新鲜
的香蕉，不用问，准是在路边街角看到某个模样可怜的盲流小贩，出于同情，买上
一点。

    就是这样，扔垃圾的时候有稍好一点的旧衣服旧用品都要用胶纸包上好几层，
不要弄脏了，好让用得着的穷苦人捡了回去。

    “英俊善良的王子来了”，我嘲笑他。他对我笑。我也笑了。烤鸭送上来了，
我们边吃边说话。

    刚开始气氛是不错的，但我话头三转两转，又回到老问题上。“这一年做完了
你还是换个地方吧。”轻描淡写的，好像随便提起似的，还媚媚地笑了笑：“那么
远，想见你都不方便。”

    但到底功夫不到家，很快就露出真实嘴脸：“我不是不让你讲仁讲义，如果你
是在内地、国营单位、政府机关，工资虽少但有依有靠；或者像那种命好的，事事
有父母帮衬———清高淡泊谁不会啊，你也不看看我们都处于什么形势，在这个地
方，没有公职，没有房子，国家不管单位不问，一不小心就被压在社会最底层……”
我越说越急 .

    他反过来安慰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我们现在还年轻……”

    我气得没话说。

    抬起头，就看到我们办公室的小许也和他的女朋友走进来，远远地找了张桌子
坐了。那样子是熟门熟路的。

    想到自己，到了大约一年半之后才敢到这类地方来吃饭，人家———他和我不
一样，他到本城来，完全是因为他老妈有心让儿子到外面见识见识，就像老鸟让自
己的小鸟离开窝儿锻炼一下翅膀，老太太是革命的老干部，深懂这个道理。小叶在
家乡还有一份体面的公职，那是他尚未从大学毕业就已经预订好了的，现在仍然给
他留着，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想到这一点我闷闷不乐。以前老听人说凡事靠自己是一件光荣的事，理直气壮
的，实际上，狗屁。

    ……父母是没得挑的，男朋友是可以挑的啊！我不由得看了看宋福来。

    今天的烤鸭没有平时的好吃。

    “……这个春节你打算怎么过？”宋福来问我。“跟我一起回我们老家去吧。”
他说。

    我虽然不懂人情礼数，但还是知道人家的老家是不能随便回的。

    我摇摇头。宋福来还想说什么，我说：不。

    宋福来显得很失望，像一只失望的狗，我心里不由得一软。

    我说：我想去趟北方。

    宋福来立刻警觉地问：“去哪里？”

    我不知道。只是想去北方，想看看冰，看看雪，看看白色的街道，光着枝桠的
树，人穿着一层一层的衣服，穿得厚厚的，戴帽子戴手套戴围巾……那种萧飒清鲜
的冷的空气。

    这一切都是本城没有的。

    这是亚热带城市，四季都是绿，绿，绿。

    “我和你一起去。”宋福来说。我笑了。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忙解释，“你一个人……”

    “放心好了，我去北方但绝不去那个地方，更不会跟不相干的男人拉址。只是
我想一个人去，真的。”

    宋福来没有再说什么。他体贴我，知道身为女人我并没多少可以独立自主的时
间。“只要你感觉好”，他总是这样说。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