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其实我早就应该小心他的。那一次我对他说了那姓刘的副总一些话，他就去
告诉他，后来又把这事告诉我，说是好心提醒他改好，我还相信他，因为如果他故
意告密，也就不会让我知道了。我真傻……为那事姓刘的一直恨我。”

    “他这种年纪的人，什么事没经过，早就练出来了，世故得不得了，我还能指
望他什么？我真的傻。”

    我哭个不停。“我要是有钱就好，”我说：“不上这班，不受这鸟气。”“这
不是钱的问题，”宋福来说：“是你的心态问题。”“没有钱心态怎么会好？”
“你这么躁，不平衡，就是有了钱，也还是不快乐。”“有了钱的不快乐总比没有
钱的不快乐要快乐一点呀。”“你现在手头也有一些钱了嘛。”我不说话了。“以
后你还会慢慢有更多钱，”宋福来说，“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要好。”

    第二天仍是老老实实去上班。

    见了高主任微微避开点，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眼睛肿，我不能暴露我的弱点。

    心思仍是止不住地到处跑。最重要的是自己感觉好，———既然我在这里感觉
并不好，不如找个别的地方去？此念一出，立刻想到人才市场的人头涌涌的场面，
算了吧。

    要不我去当自由写稿人？也难，全国像我这样能写几笔（而且比我眼更尖、脑
更灵、手更勤）的人成千上万———什么意思，难道我想称霸江湖不成？

    那当然也是有可能的，亦舒说，第一你要写得非常好（这是指天分，有独特的
感觉和表达）；第二你要非常勤奋；第三你还要运气非常好。

    然而据我的观察，一个人，如果不能三项齐备，具备两项也可以了：写得好＋
运气好也行，勤奋＋运气好也行，惟独写得好＋勤奋不行，运气是非常重要的，而
这又不由我说了算。

    而且，实话实说，其它两项我也不行。

    其实我也不想要什么江湖地位，我只是想弄到够用的钱，不然，偶尔挣外块也
罢，靠它谋生，那是一笔血泪账，我的几个作者都这么讲。

    最怕因为不得不写，东找西抓，没话找话，故作姿态，骂骂咧咧，把德性写坏
了。

    想起电影《东邪西毒》中的一句话：“你不要以为你有两手可以行走江湖。你
又不敢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又拉不下脸杂耍卖艺，可你总得吃饭啊，肚子是饿得
挺快的……”

    多么凄凉。

    要求不高，不过是想生活得好一些而已，不应该吗？

    下班的时候看到路边几个卖水果的小贩，纷纷向我兜生意。我正想着买呢，那
些人却忽作鸟兽散。原来是城管的人来了。

    挣不了多少钱，但只要抓住一回，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人，背井离乡，也只是想生活得好一些而已。

    都想过得好一点，不应该吗？

    我应该庆幸我拥有的一切。然而也许过不了几个小时我就会重新不平衡起来。

    日子仍是如常地过着。

    仍是周三，一早去买彩票，这是和炒股票同样广泛和深入人心的民间运动，这
是惟一公平的致富机会，无论打工仔还是老板，政府公务员，年轻的白痴，人人有
份。

    今次我特意去一个稍远些的站点，据说，那里的风水特别好，出过好几个一等
二等的。

    说也奇怪，中大奖的，要么是赤贫的人，如种菜的、捡垃圾的；要么是原本已
经比较富有的老板、经理（还买？！人啊人），较少我们这种中产阶层。

    其实说起想钱的程度，还是我们想得最厉害。

    命运不懂我们的心。

    命运是一个小人，喜欢围着富贵喜乐的人，偶尔也会对着特别可怜的人表示爱
心，戏剧化地改变他们的命运，就像报纸上也时常冒出一些感人至深的爱心报道。

    然而我还是期期买，希望那一滴幸运的鸟屎落在我头上。

    每次10块，一个月也才40块，一年几百块，就当投资，或者资助祖国的福利事
业。

    宋福来不赞同我这种做法。一夜暴富，他不相信有这么侥幸的事。他说：人有
这种念头就是不好的。

    又说：政府不能只顾挖彩票“资源”，应该想想对大众心态的影响。

    我说他：你不至于迂腐到君子不走捷径这一步吧。“你不觉得那很荒唐吗，就
像一大麻袋大米，你要一下子从里面摸出让你发财的一粒。”

    又说：你炒股票，还可以说是凭智慧赚钱———

    他这一说倒提醒了我。

    我应该去证券交易部看看，也许可以进点货了。自从上一波行情过后，我空仓
已经很久。按照一个稍有经验的股民的判断，每年上半年都有一波行情，可是今年
的迟迟不来。现在应该见底了吧？反正是够低的了，不是底也差不多了（完全抄底
也是太不可能的，我没有这么高的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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