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能理解有钱人为什么都抱怨钱没有用。我至今只知它的好,不知它的坏。也
许我还没有足够的钱吧,我现在的身家,按本城的标准,也不过是刚刚起步而已。
也许等我有了足够的钱,我也会抱怨钱有什么用,感伤地,寂寞地……
我希望那一天早早到来。这一个星期三我仍去买彩票。
人挺多,排着长队。要问大家为什么一个星期的时候不买,偏要在这个时候买?
因为今晚就开奖,我们只需几个小时的期待。
我只买了一张。据说真正中彩的人大多只买一张。
晚上,我打开电视机。
前6 个号码已经摇出来了,我看着手里的彩票———天哪———我感觉好像突
遭雷击一样,并没有轰天巨响,可我的耳朵已经震聋了———一下,只一下,我恢
复听觉,听到主持人说:“最后一个号码:3.”
这是一个不相干的数字,但是没关系,已经可以了,可以了可以了———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手在出汗。我一直在紧紧地抓着那张彩票,好像怕它飞了。
领回那笔款子的时候,我极努力地忍耐着内心的兴奋。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太兴
奋,太兴奋是会坏事的。我很早就懂得乐极生悲的道理:上小学一年级时逃学,疯
玩了一天后回家,却发现老师正站在家门口……
天哪,我自由了,至少,暂时地自由了。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买房子,安置
老妈,投资做生意,到英国乡村旅游(看一看艾米莉勃朗特写过的荒凉原野),选
一所名牌大学读书(读植物或环保专业),这些曾在我的幻想中一次一次出现的,
此时又纷纷涌上来……不,不着急,不着急,来日方长,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
—
报仇。这个记号突然跃入脑中。报仇。我要报仇。
我想我的变化一定很大。他们都认不出我了。
见到我,目光涣散、面无表情地直走过去,走了两步,如梦初醒,回过头来,
半惊半疑,向我张望。
我用眼睛的余光感觉到这一切,我不动声色,继续走我的路。
回到那间位于偏僻西郊、但环境幽雅条件颇好的宾馆,在卫生间,对着镜子,
我看我自己。
我离开这里时已是一个成年的女孩子,按说,就是隔上10年,也不会有什么大
的变化,然而我是真的变了,不止是神表,打扮,气质(如果我有气质的话),甚
至体型,脸型,五官……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一个人的容貌也可以因为生活的变化而改变吗?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脸是淡的,身材平得像一块板,在公共澡堂里避闪着所有认识的人,怕她们说
她没有屁股。
喜欢穿浪漫风格的衣服,如有细致绣花的毛衣和大摆长裙(这些衣服到深圳后
都被淘汰了)。
刚从学校毕业,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羞怯,内向,甚至有点孤僻———
当然并不是所有刚毕业的学生都是这样子,她的几个同学都比她聪明,活跃,可爱,
适应环境如鱼得水。然而她是一个异类,在学校她就是一个异类,全班同学几乎都
谈恋爱了她还在严格遵守学校的规定:不谈恋爱。
所以她对男性一直是不知所以。
于是就有了那一场绝对纯真又绝对愚蠢的爱情。
至今仍记得那个恶梦般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说了什么
做了什么,已不敢回想。
那些信,她最珍贵最秘密的心事与话语,被贴在单位的食堂、大门口……人最
多的地方。
人人在议论,她不敢再上班,甚至想到上班就浑身发抖。
……就是从那时候起,特别害怕中年妇女。
恨她,更恨他———永远恨他,是真的恨,不是“爱的反面就是恨”的那种恨。
他把她推入几乎万劫不复之境。她那么年轻,脆弱,而且,爱他如此之深!
她不知道这一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现实:一个男人,在长时间与一个女人吃饭
说话作爱之后厌倦,想找一点纯情浪漫的调剂与补充。他是愿意一直这么维持下去
的,只是事情败露了,他必须作出一个决断。
于是他作出了决断。
曾经,她不甘心,偷偷跑到他家的附近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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