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说:“你好像有点憔悴,要休息一下。”
她说:“是,最近我老是头晕,而且……想吐。”
见我狐疑地看她,她立即解释:“可能是在电脑跟前坐得太久了。真的,在电
脑前坐得太久是会作呕的,你知道吗?”
我说:“你太累了。做什么事做得太久都会作呕的。”
她说:“等书出版吧,等书出版以后我就可以休息了。”
我说:“找到出版社没有?”
她说:“问过几家……但是他们都不太看好。”
她的脸色,又郁郁地沉了下来。
她说:“我现在才知道出名的好处———人家求着要给他出版。”
我说:“而且一印几十万,版税可观。”
陈典若有所思地说:“怪不得我看有的人,都够出名的了,还要这样那样地想
弄得更出名,原来是有好处的。”
我说:“名如果不和利联系在一起,那谁还要它?除非有精神领袖癖或者自虐
狂。”
我说:“我早就看透了。”
但是看透了又有什么好处呢?看透了我也不能豁出去干点什么,还不如什么都
不知道———我知道有的人可以永远保持一颗童心的,如果他够麻木,又够运气。
这样一种几乎是怨愤的感觉,使我突然对陈典和她的小说生出一种异样的热情。
我说:“你不要灰心。知道吗?好多名著都被退过稿,有的一退十几次;去年
一本卖得挺不错的书,居然是在出版社之间转了三年……你不要因为那几个破人的
意见先灭自家威风,你一定要有一种绝对的自信———”
这一点很重要,在杂志社上班时采访过一些名人,我亲身的直觉,他们之成功,
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天分高,品德好,勤学苦干,而是绝对的自信,绝对的把自
己放在一个超出凡人的位置,绝对的认为别人都应该承认他,围着他转……渐渐地
大家就被他这种气势所震住,反倒变得不自信起来———对自己起初的判断。
于是就接受了他。
我说:“人和人的品位是可以差得很远的,这一个不行,再找另一个。不要客
气,不要迁就,印数不低于5 万才可以考虑。我相信这本书是有市场的,尤其是这
个时候,大家都被婚外情商战加美女之类的东西刺激得麻木了,需要一点清凉干净。”
我说:“还要找人写评论,你有没有认识关系比较好的搞评论的人?”
陈典说:“那就不用了吧,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书又不比别的,好不好,读者
检验。”
我说:“这就是个名利的社会,一个无名作者,人家根本懒得去检验你。”
我又说:“到时候我再帮你找几家杂志———我以前有几家熟悉的杂志,叫他
们采访你,发你的专访,登你的玉照———”
陈典说:“要照片干什么?我不是明星,我靠我的文字说话,再说我也不喜欢
别人都认识我。”
我说:“你不懂人的心理,照一张好的照片放在那里,年轻女作家的照片,大
家就是好奇也会去看一看。套一句张爱玲的话:书多卖两本,你多挣点钱,休息一
下,可以写得少一点,写得好一点……”
陈典仍是不肯定:“———到时候再说吧。”
我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
我替她高兴,虽然心里有一丝丝的发酸:我也曾是文艺青年啊,屁都没写出一
个。
我如常上我的班,挣那一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薪水。
我和同事还是熟络起来。
虽然在理论上,我希望和他们保持距离,不过是暂时在这里找碗饭吃,也许明
天就是陌路人了,所以不必牵扯上什么人情是非,不如扮得酷一点,也可以更好地
保护自己。但实际上,大家天天在一起做事,事与事又不是分得特别清,人也就不
能分得特别清了。
而且,我发现,作为打工的人,最不能容忍的倒不一定是待遇低,而是不公平。
我在杂志社做不下去,就是这个原因。在这里不一样:金小姐面前人人平等(或说
低等),大家反而有了团结一致的心。
中午吃工作餐的时候气氛最融洽,虽然盒饭单调,但话题绝对丰富。
这一天的热点是女演员章子怡,著名导演张艺谋正带着他导她主演的《我的父
亲母亲》在深圳作宣传。
我发现今年有不少新电影、新书都把深圳作为市场重点,也不嫌咱这儿是文艺
沙漠了,他们要出效益。
连高交会上都挤满了热情的市民,以至于现场临时采取紧急措施。这一切的情
景都可以画成一幅漫画,人家问:你们懂吗?我们说:懂懂懂。
头点得像鸡啄米。
……同事中有两位已经观赏过此片,正在一个劲地跟大家说:“像,像,真是
像!”
真有趣。
更有趣的是这女孩子自己并不忌讳,最新出版的电影小说插图,配的文字就是:
张艺谋的小巩莉,书中还有张的亲笔签名。
一个同事问我:“她到底是个白痴呢,还是爱才子爱得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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