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金小姐的态度随着老板的离开突然变得恶劣，大家说他们好像吵过架了。
金小姐对我们指手划脚，呼喝不停，我麻木地接受这一切。
突然记起小学时，有个脾气特别恶劣，而且喜欢捉弄小孩为乐的年轻男老师，
遇到一个同学问他：什么是行尸走肉？他说：你现在就是行尸走肉！
我现在就是行尸走肉。
陈典突然来找我，一身黑衣，一脸苍白。“出来买墨盒，”她说，“顺便过来
看一下。”
她的声音沙哑，无力。“怎么了？”我问她，“你生病了？———你的书怎么
样了？”
她说：“他们都不愿意出。”
她说：“我可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实际上形势非常恶劣，有的出版社一听小说就说不出。
她打印了几十份———全是打印，嫌复印不漂亮，用整齐的特快专递寄出去。
她说：“他们连一个答复都懒得奉送。”
她说：“我打过电话，说来说去，发现原因有两个：一，可能，他们见过的自
以为够水准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感官变得麻木，除非一下子就能闻出里面有强烈的
可以卖钱的味道；二，就算不考虑赚钱因素，可以出的书很多，可以捧的人也很多，
怎会轮得上你这不相干的人？而且……出版社编辑中的大多数，都是学文出身，他
还觉得他自己写得好呢。”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凄凉之意。天性多愁善感，看事又特别地透，她不受苦谁受
苦。
我安慰她：“别灰心啦，别着急，写都写出来了，那么辛苦的，总不至于过不
了这一关。”
第二天下班后我特意绕到附近一条集中开了几间书店的街上，准备去看一看行
情。老实说，我这两年是很少进书店了，对大家卖什么书看什么书一无所知。房间
里一般只放报纸杂志，想看书了就找两本旧的出来，随便翻开一页，熟门熟路地就
进去了。
不爱看新书不是好现象，就像不爱交新朋友———他们说那是心态老化的预兆。
放在进店门处最显眼的地方，一本一本颇为自得地仰天躺着（而不是在书架上
侍立、露条背让人一扫而过），应该就是正在出风头的书。我看了两眼，心中着实
有些吃惊。没想到现在出书的速度这样快：入世，倒余，金王之争，才刚映过的电
影及电视连续剧的剧本，都出来了，给人感觉是没有一本是存心卖到两个月以上的
———或者根本不需等到两个月就可以抓够钱，走人？
我真的是落伍了。
再就是实用的书，炒股，电脑，设计，菜谱，公文写法，开店须知，办公室战
略系列，速成英语日语德语，等等，等等。
已经出名的大作家们的书，批判什么，讴歌什么，甚或哼几声小曲，都还有人
买账，一本小小散文集，七八万字，竟卖到十好几块，真真是店大欺客。
以及演员、歌星、节目主持人等各路名人的书，上面配着他们如驰名商标般的
脸。其中属赵忠祥最厉害，第一本卖得好，第二本又出来了，开印25万。赵大叔—
——不，是赵大爷，赵大爷说：出这本书的一个目的就是要给那些胡乱批评他的小
人看一看。
也不能说没有高尚严肃之作，比如余秋雨教授推荐的《相约星期二》，据说里
面讲的是什么道德理想爱心之类……都是我现在最不感兴趣的话题。
也许等我能像余教授他老人家一样住进风景秀丽的华侨城专事读书写作的时候
———恐怕不行，华侨城的地价现在等闲也得六七千每平方米。而且房子普遍做得
大，最近推出的听海居最小也是四房的，好地皮不能浪费，发展商并未将我等纳入
客户发展对象。
———我越看越觉得陈典没戏。
不知该怎么跟她说，我又帮不到她。
过了两天，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给陈典打电话，说：“你不要跟那些人缠了，反而耽误时间。既然书已经写
好了，你干脆自己出，自己投入一笔资金，自己卖，也可以委托出版社或者发行公
司卖，再舍点本作宣传，像经营一单生意一样，风险自担，或许还有盈余，怎么样？”
我说：“现在不像过去，报纸期刊出版都叫作家协会之类的人霸着。商业社会，
一切讲利益，反而让大家有了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机会……到底时代在进步，说不
定你一炮走红，到时候叫那些拒绝你的人后悔去！”
那一边陈典只是沉默着，好一会儿，才说：“我现在手头没有那么多钱。我这
大半年都没有写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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