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不想这饭过了大半个钟才送到，店里的小妹一个劲地赔笑着，说是今天只有一
个师傅上灶。我每次叫饭都是她送来，也算是熟人了，不再说什么。

    只觉得这小妹身上穿的红色毛衣很眼熟，原来还是我给她的。那些时，宋福来
总是跟我说：你那么多旧衣服，放在那里占地方，又派不上用场，太浪费了，不如
看着要饭的捡垃圾的，给他们，他们还可以穿。

    奇怪，每一个男人都认为自己的老婆或者女朋友的衣服太多。

    刚好那一次小妹来送饭，我就给了她几件。

    她现在穿的这一件，是妈妈买了寄给我的，原来我嫌它太过肥大，到了小妹这
里，竟是这样紧张，连扣子都绷起来了。

    小妹年纪二十左右，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就是胖，好像浑身都是肉，脸也鼓鼓的，
连眼皮都是微肿的，再加上她个子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小圆桶———里面盛着
油脂。

    过几年就会瘦下来的，到时候，挡都挡不住。

    小妹见我一直打量她，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红衣服衬着原本糙红的脸红得
更深。我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说：“小妹，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小妹说：“这就快了。”我说：“下班了你干什么？”

    小妹说：“听说今天晚上深南路上有龙灯、彩车，还要敲钟……”

    我说：“要是我请你帮个忙，可能会耽误你看热闹，你答不答应？”

    小妹想了想，笑笑地说：“那得看帮啥忙。”

    小妮子精呢。

    我简单地把要求讲给她听。但我没有解释为什么，让人知道太多绝非好事。

    我说：“这个忙，你绝对帮得起，我不会白让你辛苦，我给你封新年利是，100
块，怎么样？”

    小妹又想了想，说：“中。”我们讲好11点30分出发。

    小妹仍穿着那件红毛衣，我另外拿出一条红色的金天山细羊绒披巾给她。还是
我夏天去新疆的时候买的，从未上过身，我有点心疼。但是，如果我因此可以验出
一颗真的心，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出了门才发现天气很冷，白天那么大太阳———在深圳，很少有日夜温差这么
大的时候。

    我们11点53分到达约定地点。

    我看到了他，看到他的身影———灯光下我不能清楚地看他的脸，只看到他站
得笔直，身材修长，穿着休闲风格的茄克衫和裤子，露出条纹的高领毛衣，干净，
洒脱，有活力。

    我站在暗处，又紧张又兴奋又犹豫———我在想我的行为是否有些不够真诚，
而且，我有什么资格考验他？

    我这样的做法是什么意思，即使他真的是一个以外表取舍爱人的人，那又能说
明什么，———他的品质不够水准？

    也许是因为冷，我身上有些发抖。

    然而我不能想太多，一切已准备就绪，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还有5 分钟的时候我示意小妹过去。

    这是这一千年的最后5 分钟，是至关重要的5 分钟。

    按我的设计，小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然后，从他面前走过去，再走到旁边的
一棵树下，站住。

    红色的小妹出现的那一时，仿佛引起了他的注意，但是，仅是两三秒钟，他又
恢复了镇定的神情（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很镇定，只有我可以看出抑或猜到那极
细微的变化）。他一定以为她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是的，他一定在安慰自己：
她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然而，当小妹时不时地看一下手表，而且朝他打量，他显得有些不安。但他并
没有过去的意思，过去的只是一分一秒的时间……我觉得我在清冷的南方冬天的空
气中出汗，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

    我知道我后悔了。我多此一举，莫名其妙———可是，这确是我做出的安排，
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在那时候？

    是我骨子里残存前文艺青年的某些细胞在作怪。

    我真的后悔了，然而太晚了。我其实并不在乎他对小妹怎么了，只是他总得对
一个女人有所交待———对一个与他亲切交谈、被他热烈赞美并且轻轻拥抱过的女
人。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后悔了，但也许一切还来得及，如果我现在走出去———可
是我走不动，我的脚被什么给定住了。

    我听到远远的欢迎声，大街上，还有街旁的电视机里，他们开始倒数：10、9 、
8 、7 ……

    这个世界在庆祝，人们在欢呼，我爱过的人也要结婚了，是的，今夜有许多的
婚礼，许多的演出，许多的音乐会，今夜如此辉煌，而我却在寂静黑暗中独自等待。

    他没有朝她走过去。

    今夜！是百年的一夜，千年的一夜，而到下一次这个时候，我将不复存在于人
间……我突然泪流满面，渴望时光就此停留，然而，我听到了如海的沸腾声，钟声
已敲晌……

    而他，正在转身离开。一千年都过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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