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昏暗、潮湿的阴冷地牢内，因难闻的气味，耿静雅已不下数十次地干呕，所
有能吐的已全数掏空，苦苦的胆汁，涩涩的滋味，犹如她的心情写照。
是的，苦涩！她虚软地靠坐在墙旁。她想念萧浩，好想，好想！
泪水滑落她的颊边，她拭了又拭，怎奈，它却愈涌愈快，愈流愈多。
浩……我好想你……你……可曾想着我？
苦涩的笑，伴着心痛一起浮现。他……怎么可能想自己呢？别傻了……在自
己那样对他之后，他必然恨极了。
但她仍存着一丝奢念，祈求能再见他一面……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她，全然不察危险的迫近。
当她意识到危机时，立即被人重重地揍了一拳。嘴角渗着腥碱，她知道那是
血，但她仍无惧无畏地面对来人。黑暗中，依稀可辨身影，是李金崇。
“是你！是你告诉他的，不然，他怎会知道今日的行动，贱人！”又是一掌
恶狠狠地击来。
耿静雅侧身闪过那一拳，却来不及躲过急踹而来的一脚。瞬间，剧痛使她差
点失去了意识。她命令着自己，必须咬紧牙关支撑下去。她蜷曲着身子，冷眼地
瞪视着李金崇凶神恶煞般狰狞的面孔，准备承受他再次的攻击。
岂料，李金崇却往另一旁而去，她恍然明白，他为何折返。看来，萧浩阻止
了他们的计画，太好了。
耳边传来他的愤恨咒缼声，“怎么回事？！全不见了……”但耿静雅只知道，
腹部的剧烈抽痛正考验着她的耐力。
忽地，她感到一股热流从双腿之间流出，伴随着阵阵痉挛，这……
难道这些日子以来的晕眩、头疼、嗜睡，全是因她将为人母？但她也即将失
去孩子，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天哪！怎么会这样……
找不着所要的东西，李金崇在经过她身旁时，泄愤地再补上一脚，加速她失
血的程度。
愈来愈昏沉的意识，以及愈来愈浅薄、急促的呼吸，提醒着她将后生命的尽
头。
我是不是快死了？不，我还不能死，不能……她挣扎地从草堆中拿出她暗藏
的文件。那是她于闪躲又臭又饿的大老鼠时，不意竟误中暗门机关时所发现的文
件。
她相信李金崇要找的就是这份文件，它一定很重要。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意识逐渐模糊。
浩……我想见你……我不能就这样死去，绝不能……
只要让我再见他一面就好……一面就好……我不……奢求……
她的生命就像风中的残烛般，随时将灭，支撑她的，是一个坚持的意念——
再见萧浩一面就好。
她缓慢且艰辛地想往外爬去。每使劲一次所牵动的疼痛，都令她皱紧眉头，
脸上净是豆大的冷汗，终于她精力交瘁地倒在出口。
浩……永别了……
浩……只盼……来生再偿还……今世的情……
在宰相府邸□寻不着耿静雅的萧浩，正想放弃之际，听到由地牢传上来的声
响，倏地提高警觉，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来源行去。
在望见蜷伏于地牢阶边的身影时，他顿时倒抽口气，心霎时停止跳动，血液
迅速冻结。
“丫丫……”他快速地横抱起毫无知觉的耿静雅，冲上厅堂。
“不——”在看见她满身血迹、一脸惨白时，他心如刀割，阵阵寒意直逼而
来。
他忙运功为她止血，同时为气若游丝的她灌输真气，只想救回她。
“不！丫丫，我不允许你就这样离我而去，更不允许你以这种方法来惩罚我
对你的不信任，我不允许，你听到了没有？丫丫——”痛彻心扉的萧浩，声嘶力
竭地狂喊。
“丫丫，快醒来，你忘了吗？我们还有许多的计画等着去实现，求求你……
别离开我……别离开……”
萧浩几近疯狂地呐喊，心伤使他乱了心绪，失了分寸。
微弱的声息从耿静雅惨白的唇办轻缓吐出，“浩……”
“丫丫，丫丫！”
神情悲恸的萧浩紧拥着她，想给她渐渐冰凉的躯体温暖。“我在这里。”他
握住了她虚软无力的冰冷小手。
晶莹闪亮的泪珠，自她满足的双瞳缓缓滴落。
“浩……我终于……能再见你……一面……我……好满足……好……满……
足……对不起……伤害你……原……原谅我……”
“丫丫，别说话。”他不断地输送真气给她。
“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不会的，你会平安无事，你会好起来的，你会与我共度晨昏，共度此生…
…丫丫，你会好起来的……”像是说给自己听般，他加强语气强调。
“是的……执子之手，舆子偕老……”这是她的心愿，但她知道，这是个永
远无法实现的希望。“请……相信……相信我是……爱……爱你的……自始至终
……从未更改……”
“我知道，我全知道，是我伤害了你，该忏悔的人是我，全是因为我，你才
会如此。不过，丫丫，你放心，你会好的，即使要我用性命换回你，我也愿意。
丫丫，别放弃我，给我希望……”
“浩……我好幸福，好满足……我……从没奢求过……你能谅解我……如今
……我得到它了……我愿足矣……”喜悦、释怀的笑容绽在泪光裹，她凄美的绝
色丽容裹有着别无所求的祥和与满足。
“不！丫丫，我不准你胡思乱想，更不准你有想离开我的念头，我不准！你
听到了没有……丫丫，你要快点好起来，让我补偿所有的亏欠……丫丫，求你，
别放弃希望……”
萧浩心裹非常明白，以她目前的虚弱、伤势，恐怕……但他不愿放弃任何一
丝希望，只要有可能，即使是微乎其微，他也要试。
“嗯……遵命……霸道夫君……”她试着以俏皮的语气缓和凝重气氛，却毫
无说服力。
“丫丫，求你别离开我，求你……”
“别这样……浩……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答应我……即使我人
……不在你的身边……但我的心……将永远与你同在……无时无刻……”一朵心
满意足且无悔的笑靥，正在她的脸上绽放。“陪同我们的孩子一起……一起……
……伴……伴在你身……边……”
孩子？萧浩心惊于所闻的撼动，这时他才明白，那轻流不止的红液竟是……
天啊！他究竟铸下了多大的错？他竟一次亲手伤害了两个生命！天啊，为何
如此惩戒他？！
“浩……”耿静雅抬起虚软无力的手，想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别……难过
……别…………皱眉……别……自责……”而后缓缓落向他轻颤的厚掌中。“别
忘……忘了……我……爱……你……不悔。”她的意识模糊且浅薄，“冷……好
冷……抱……抱……紧……”
一朵凄美而满足的浅淡笑容，挂在她血痕斑斑的脸上。
萧浩伸出胆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他不愿面对事实，不相信所见，“丫
丫，别闹了，快睁开眼来，对我说话……丫丫，你有没有听到，这并不好玩……”
万般的不舍、怜惜，和着一股巨大的伤痛，终于在萧浩的心中崩溃……
“不——”一声凄厉呐喊冲破云霄。他痛不欲生，更悔不当初。
是他害了她，是他……他自责、他悔恨，却怎 也唤不回纯真善良的她。
不，你不可以死，不可以……他极力将自己的真气度给她……无论如何，他
愿付出一切代价，以求换回她。
丫丫，你明知道，我无法承受失去你的椎心之痛！没有你，我会发狂至死的！
你明知道，明知道的……
失去了她，他不知自己将为何而活；失去了她，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去面对每
一个没有她的明天！
失去了她，即使拥有光耀与名望，他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
丫丫，求求你！再睁开眼吧！求求你！再跟我说说话吧！求求你……
你不是最善良，最看不得别人痛苦吗？如今……你怎能如此残忍地对待我，
竟将最大的绝望与痛苦，全留给我来独自承受呢？
你将我推人那万劫不复的地狱裹，连留点机会让我弥补都不肯……
丫丫……你怎能如此忍心……怎么能？！
二十世纪
糟了！得快一点。
阿多米娜忽地感应到耿静雅在千年之前的生命垂危，若没能及时唤回她的意
识灵，那她将终其一生永不再清醒。
事情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她匆匆赶到耿家，为耿静雅召回失落飘荡的意识。
她施法念咒，她急促慌忙，令唐家四口急乱了方寸。
他们想问个究竟，却苦于言语不通，只能在一旁焦急、无措地祈求，口裹声
声地喊叫着未曾动过的耿静雅。
“静雅，快醒来吧！回到妈的身边……”
“丫丫……”
二姊，快点醒吧！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二姊……耿静娃在心中苦求。
一旁的耿振东暗祷，祈求上苍成全，让他那善良的女儿早日脱离桎梏。
就在众人不抱任何期望、满脸落寞时，一颗晶莹的泪珠凝结在耿静雅的眼畔，
无声无息地悄然滚落，而后愈来愈多，仿彿断了线的珍珠般，一发不可收拾。它
滚落在欣喜、期盼奇迹的人们心上，犹如甘露；更滚落在她自己无限苦涩、悲凄
的牵挂裹，犹如利刃……点点滴滴皆是折磨。
阿多米娜松了一口气，示意耿静雅的平安，耿家人见状，喜悦地握紧彼此的
手。
焦切的呼唤，亲情的感应，耿静雅终于睁开了她紧闭多时的酸涩眼眸，而泪
水凝聚的瞳眸里盛满了伤痛、不舍与无助，浩……
她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这是她以前一直祈求的，但是现在的她，全无
欣意。她的全副心神，只挂念着满脸悲恸欲绝之情的心上人。她是回到了二十世
纪，却将心遗落在那满是牵挂的年代。
仿彿经历无尽的挣扎般，她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无力感席卷了她。她放任
自己沉入睡梦中……隔绝了一切关爱的眼神。
她希望能在梦中，再次重温她与他的一切……只要能见到他，她愿意沉睡梦
中，永不苏醒。
宰相府
为什么？为什么我竟救不了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的怀中香消玉殒……为
什么？我好恨，好恨！丫丫，别丢下我……
黯然销魂的萧浩就这样静静地紧拥着一脸祥和的耿静雅，仿佛他的心魂也随
她离去了。
仿彿感受到他的泣血伤痛般，她竟再度缓缓地眨动眼皮。
“哦！丫丫……我就知道，你最心软，绝不会留下我独自面对每一个孤单寂
寞的日子……”心喜的他搜寻着她的脸庞，庆串着这奇迹。
他喜不自胜的兴奋、失而复得的感激，在见到一双满凝恐惧舆寒颤的秋眸时
敛去，她的眼裹面少了他所熟悉的灵韵鲜活，却添了不少怯懦和不信任。
“丫丫？”他不确信地唤着她。
“丫丫？不，我是唐如兰，你……”她环顾着四周景象，不安和惶恐在她的
心中散开。
唐如兰？
难道……不！但是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孔，萧浩再也寻不着一丝一毫令他撼动
心弦的悸动。
至此，他完全相信了耿静雅的所言所语；至此，他完全明白，他是真的失去
了她。
唐如兰的心在害怕，她怎么又回到宰相府了呢？她极力拖着空虚乏力的软弱
身子，离开眼前这陌生男子的怀抱，却在转身之际，硬生生地接了李金崇原本想
偷袭萧浩的一剑。
可怜的唐如兰，终于结束了她年轻短暂且乖舛的多变命运。
随后赶至的尉云，及时制伏了李金崇，却也被眼前所见的悲惨景象弄拧了心，
唉！还是迟了。
萧浩动也不动地呆望着她，良久，他才抱起了她，缓步走出这改变他往后一
生的伤心地。
尉云心中万分内疚，如果他不曾阻止萧浩昨晚来救她的话，那一切将会不一
样，但是该死的他，却阻止了萧浩，连带扼杀了耿静雅的生机，他永远无法原谅
自己！
静静躺于地上的文件引起了尉云的注意，他拾起来细看，原来那些文件全是
李氏父子的犯罪证据，有了这些，足以将李氏父子定死罪，但是就算他们死了，
她也回不来了。
他，真是该死……
时值秋末冬初，空气中略带寒意，而忘忧谷内仍是绿意盎然，四季如春。
一名面容憔悴的神伤男子，伫立在一座新冢前，无限哀思地冥想着。
已经十天了，痛失去她后，他竟也度过了煎熬、折磨的十天……而伴着他的
是回忆、痛苦舆悔恨。
忘忧谷不再能忘忧，却能让他重温往日舆她的情怀，想像着她仍追逐于百花
奇卉中；想像着她嬉笑玩闹的俏皮模样；想像着轻拥她共舞于风飞花飘的温柔缠
绵中……
每日每夜，他复习着她带给他的所有，他相信，在他的余生中，这些将是他
最甜蜜的负荷，而他将拥着它，度完此生。
至于李德裕父子，已经得到他们应得的报应。虽然他们意图谋反的证据确凿，
却因有功于朝廷，免了一死，被放逐崖州，永生不得回京。
又是红霞满布的落日时分，他感叹着景物依旧、人事已非的变化。
丫丫……我这一生最大的缺憾是今后没有你的陪伴；最大的错误是错待了你
的真心；最大的痛苦是伤害了最真情的你。
我相信最真挚的爱，是非空间所能改变，亦非时间所能磨灭。我将带着最真
挚的爱，经过生生世世的轮回，直至寻到你……他在心中立誓，必定从命运之神
手中夺回最挚爱的她。
“静雅，你别又睡着了。”耿林清云慌张地摇晃着她那好不容易转醒，却又
再度沉睡的二女儿。
望着噙着泪光、紧闭双眸的耿静雅，耿家人不免又是一阵无措与低潮。
“别担心，她只是太累了。”阿多米娜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国语，一字一字
慢慢地说。
“原来你会说国语，怎么不早讲？”耿静娃首先发难。
“娃娃，别无礼。”耿振东出言喝止小女儿的直言。
“没关系。”阿多米娜不以为意，她指向耿静雅道：“她心中有结，只待有
缘人来解。”
“有缘人？”耿静娃好奇地问。
阿多米娜神秘地笑了笑，“嗯，两个女娃儿也识得他。”
“是谁呢？”耿静柔舆耿静娃面面相觑，大感疑惑。
阿多米娜不愿多露玄机。为了救回耿静雅，她已耗费了太多的元气，必须回
去好好休养调息。
在经过耿静柔时，阿多米娜深深地盯视着她。会是她吗？
婉拒了耿林清云的感激，阿多米娜回到她的休憩之地，继续完成她此行最重
要的任务。
一连几天的绵绵梅雨，教人无端的心情沉郁。耿静雅的心就像外面的灰暗天
空，不知何时才能拨云见日。她绝口不提她的遭遇，让家人当她真是沉睡多日罢
了。
但是耿静柔知道妹妹的苦与痛，她知道丫丫只是强颜欢笑，每当丫丫独自静
想时，心中的愁苦是那么真切地传送给她。她为妹妹心疼，却无能为力。
好不容易天气终于放晴，耿静雅心想该出去透透气了。相信远在古代的他，
也不希望见她终日落落寡欢，浩……
独自走在熙攘热闹的台中街头，看着你来我往的人群，她已没了昔日好闹的
活泼心性，却多了些蜕变成熟的柔雅气质。她知道，她是为他而改变。
忽地，他映人了她的眼帘……不，不可能的……
心痛袭来，她的眼眶红热，她迫寻着那道身影，即使心知不是他，只是个与
他长相雷同的人，但，能见到他却是她的奢望……
像是感应到她焦切、慌乱的眼神，萧浩天倏地转身与她四目相接，心在刹那
间停止跳动。
时间之轮霎时停止转动，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两年后
一样的梅雨季节，一样的霪雨绵绵。
一楝乳白色的建筑物内，正弥漫着欢欣、喜乐、兴奋与期待的气氛。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吸引为数不少的民众围观。准新人一式的古装扮
相；凤冠霞帔、长袍马褂。在西方教堂内，正举行着古式婚礼。
娇羞动人的笑容，一直漾在新嫁娘的脸上。耿静雅全身洋溢着无可比拟的幸
福舆满足，凝视着身旁同样一脸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新郎倌，所有前世的缺憾，
都在今生得到了弥补。
虽然他并不记得前尘种种，但他对她的真爱，却是亘古不变，真挚不移。耿
静雅心中漾满暖洋洋、甜滋滋的感动。
“我前世的新娘，今生我终于一偿夙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萧浩天钟爱细腻地执起她的手，为她套上象征永恒不变的钻石戒指，再轻轻
烙下一吻。
“你……”不敢置信的泪光在耿静雅的眼眶中打转。难道他忆起了？她不禁
娇嗔，“为何从不说？”
萧浩天无限柔情蜜意地凝望着他倾其一生挚爱的妻子，深邃的乌眸中凝布着
深深的爱恋，“我爱你！纵使没有前世的记忆，我的心所选择的归属永远是你！
只有你才能轻易地撼动我蛰伏已久的心。爱你生生世世……”
话语的尾音消失在她的唇瓣，千情万爱净付缠绵的深吻里。
经过了两年的辗转波折，萧浩天终于寻获前世今生的爱恋。
教堂外的天空倏地放晴，两道虹彩一高一低、一深一浅地挂在天际，像在为
前世缘浅、今生结发的他们祝福，也为他们坚贞的爱情做见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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