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叹息
驾着车回到位于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区,夏小星把车停在了离家一百米远的小区
路边,侧转脸,她看向左边那幢楼,五楼那里有个阳台,透着一方柔和的橘色光芒。
那是她的家,她精心布置的,竖条纹的棉布窗帘,菊花形的水晶吊灯,到了晚
上,一开灯,一屋子暖暖的色调,只为了留住一个男人。
每天她都在等,等他上楼的声音,等他开门的声音,今天,他看着她很晚出的
门,他会不会也有一分等她的心情?
叶枫说,欧雨声会在家里等你吗?
他问到了她的痛处,他知道这个地方她最疼,所以就往这戳。其实不用他提醒,
她也知道,欧雨声即使在家,也是不期待她的。
她默默的坐在车里。
车窗开着两指宽的缝隙,几米外一棵极茂盛的桂树,密密的叶子缀满了树冠,
前天一场秋风过后,就有金黄色的桂花陆续的开了出来,只是桂花太细小,隐在苍
绿的叶子中间夜晚根本看不见,只能闻见一股冷香夹在夜雾里渗进窗来,那种清冽
馥郁,煞是醉人。
她呆呆的坐着,闻着桂香,小区里花草繁盛,偶有一两只秋蚊子潜入车中,绕
着她耳边“嘤嘤”做声,她也懒得驱赶。
木木的不知道坐了多久,她也不去看时间,只望见五楼阳台的光黯了下去,卧
室又明亮起来,最后,卧室的灯熄了,她才从车里缓缓出来去上楼。
楼道灯很亮,进门,屋里反倒是暗的。
铁门阖上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不论怎样都很响,夏小星立在门边,静静的伫了
一会。卧室里没有动静,欧雨声,睡着了。
客厅亮着一盏小小的射灯,幽幽的光下,茶几边的两个箱子突兀的耸立着。
她盯着箱子看了片刻,转身去主卧卫生间拿了条浴巾进了另一个浴室。经过主
卧门口的时候,她瞥见了床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锁上门,她把浴缸放满水,泡了进去,觉得嘴里淡的苦涩,她点了一支烟。
许久她才吸一口,烟进到气管的感觉辛辣呛人,她并不喜欢,但是可以掩盖心
痛,她想起叶枫说的话,得不到回报的爱人,是很吃力的。
水凉了,她拧开龙头添了些热水,又点了一支烟。
连抽了三根,浴室的空气混浊起来,湿气夹着烟雾,令人头脑发胀。夏小星有
点昏昏的,万籁俱静中,水滴的声音都没有,她忽然就听见敲门声。
欧雨声在拍门:“夏小星,你还没洗完?”她听着这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遥不可及,即使她答应了,他也是听不见的。
他从来就看不见她,听不到她。
她不想理会。
欧雨声开始大力的拍门,喊着她的名字:“夏小星!夏小星!夏小星……”她
数着他叫的次数,五,六,七,八……算一算,比他一年喊她的次数还要多。
门被一脚踹开,欧雨声闯了进来。
夏小星抬起眼睛冷冷的看向他。
欧雨声就见她半坐在浴缸里,手上举着一支烟,快燃到尽头了,灰白的烟灰攒
了很长一截,却没有掉落。浴室里烟雾缭绕,光线不明,他连咳两声,靠近了,才
看清夏小星晶亮的眸子正看着他。
她眼里清冷的光,在和他对上的那一瞬,仿佛流星一般,熠然一闪,只是又迅
速的暗淡下去,像一点飘摇的火烛,瞬间湮灭在了她漆黑的眼里。
他的心竟停了一下。
俯身过去夺过夏小星手里的烟,他顺手掐灭了丢在一边,又去抓她的胳膊:
“起来!你泡了多久了?!”夏小星一挥手把他推开:“不用你管!”
欧雨声俯视着她。
她两腮被浸的泛着桃红,一双眼像被侵犯的小兽似的瞪着他,他语气不自禁的
软了,目光也柔和下来:“出来吧,水都凉了。”
夏小星依然不动,他俯身把她捞了出来。
夏小星在他怀里挣起来,他双臂铁箍似的勒住她,不让她滑落。胸前的睡衣顿
时都湿了。箍住夏小星,他伸手抓过浴巾把她裹紧,夏小星还在拼命挣扎,他忽然
叹息一声:“你几时才能长大?”
不顾她的反抗,欧雨声把她抱进了卧室,掀开被子,把她塞了进去。夏小星仰
在枕上,眸子像两枚浸了雪水的黑玉,有着流转的光辉,望着他,任性又率真,飞
扬而固执。
不知为什么,他总是对着这样的她叹息。抬手脱掉湿了的睡衣,他关了灯也钻
了进去,夏小星伸腿想把他踢开,他摁住她把她搂在了怀里。
两人照例无话可谈。
夏小星勉强安静了几分钟,听得欧雨声呼吸渐渐均匀了,忽然把头贴向他胸口,
一嘴咬了下去。
欧雨声躲闪不及,被她咬的吸了一口冷气。
他低下头,看向夏小星,她已松开了嘴,也正仰着脸看他,屋里没开灯,暗茫
茫的视线里,他就看见她脸上两点星辰,像北极星的光,隐隐约约,忽明忽暗的。
他忽然就心里一动,每次都这样,猝不及防的,忽然就一动。
俯下脸,带着点惩罚,他亲了下去,触到她的嘴唇,柔嫩,混着烟味,他有七
分的适意,三分的不喜欢,但也只犹豫了一下,他就撬开了她的唇。
黑暗中传出喘息声,又夹着偶尔的厮打声,他黯哑着嗓子低语:“你还咬!…
…”喘息声就变得更急促。
许久,终于归于平静,他搂着怀里的女人,轻叹一声:“你想搬我那去,就搬
过去好了,我不反对。”
半天没回应,良久,才传来夏小星的声音:“用不着你可怜,没有你,我一样
会活得很好。”说着,她就想从欧雨声怀里挣脱出来,欧雨声又长叹一声,还是把
她收在了怀里。
夏小星早上醒来的时候,欧雨声已出了门,客厅的两个箱子不见了,茶几上,
是他留下来的两把钥匙,一把是底下楼道的,一把是家里铁门的。
夏小星把钥匙收了起来。
钥匙握在手里,冰凉,冷硬,只会带走热量。
她的心也冰冷。
简单的吃了早饭,她出门去上班。
夏小星在C 市文化局下属的党校上班。这样的学校,严格来说是不正规的,因
为基本走的是函授的路线,很多是短期培训,学生都是文化局系统内部来进修的人,
一个学期固定来几天听课,其余时间仍要上班。
这份工作,是夏小星自己选的。当初她有很多种选择,有面子的,有钱的,她
都没看中,她独独挑中了这个不起眼的单位,原因,纯粹是因为这里安逸,几乎可
以养老。
一个市局下面的党校,有寒暑假,几乎不用坐班,又没有竞争压力和复杂的人
际关系,她A 大的本科文凭,在这已经很够用了。
工资不是很多,每个月三千来块,她都吃光用光,图的就是那份自在和舒服。
她知道欧雨声为此有点瞧不上她,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个靠着父母,贪图安逸,
不上进,不努力,人生没有目标,只是得过且过的人。
是一只养在粮仓里的米虫。
父亲出事以后,她也开始觉得自己是只米虫,一天天下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
烈。
她需要钱,从来没有这样迫切过,可她除了会混日子,似乎什么技能都没有。
以前有那么多的机会,假使她稍微努力一点,也许都不至于像今天这样狼狈。
她慢慢的理解了欧雨声为什么会嫌弃她。
他说她几时才能长大,其实一夜之间,夏小星已经长大了。
进到党校的那幢小楼,来来去去的还看见了几个人。
相对而言,早上来点卯应到的人比较多,晃一下之后,许多人就一天不露面了。
夏小星以前是连点卯应到都不出现的人,她一个星期来一次,也没人说她,因为她
是市长的女儿。但最近,她自觉地增加了上班的天数和时间。
其实事情总归是有的,就看谁去做,不知不觉,现在她手上的工作越来越多,
她一声不吭,默默地都接了。
她在走廊刚一露面,就听见有人喊她:“小星,来一下。”是党校的女校长。
说是校长,其实就是文工团退下来的一个有点资历的老演员。
校长姓邓,接近五十,体态比较丰腴,直接递给她一张表格:“打电话通知这
些学员上课的时间改了,那个老师要去北京出差。”除了一些基础课程,党校的专
业课聘请的大都是外校的代课教师。
夏小星接过表格,点了下头,她并没有马上离去,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了:
“校长,中国文学史的课能不能让我上,不是说那个老师来不了了吗?”
女校长抬头看她,她马上又补一句:“文史哲不分家,我好好备课,保证把课
上好。”
邓老太明察秋毫:“小星,你是不是缺钱?”上一节课有三十元的额外代课费,
以前就是求她上,她也不会愿意的。
她点了下头。
“因为你爸爸?”
“嗯。”文化系统的消息传得最快,她想瞒也瞒不了。
“靠这两个钱哪够啊,你要找些来钱快的工作。”女校长除了爱八卦,人倒也
不坏。
“校长有没有业余的好工作介绍一个?”她并不是开玩笑的语气,邓老太在文
化系统混了几十年,人脉就像一棵大树。
一上午都在打电话,通知学员改上课时间,中午她口干舌燥的赶去母亲那,母
亲却不在家。
她要把许青兰借她的十万元钱给母亲,好让母亲暂时心安一下。
等到快两点,母亲还没有回来,她在冰箱里找出两个西红柿,给自己下了一碗
面填饱了肚子,手机这时候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她从没见过的。
按了接听键,耳中传来一个似乎听过的声音:“是夏小星吗?”她心里咯噔一
下,突然有不好的预感,赶紧“嗯”了一声,就听那女声又说:“你妈在我这,你
来把她接走。”
她扣上电话抓起车钥匙就走。
难怪她等不到母亲,原来她亲自找那女孩去了,想象着母亲目睹那女孩怀着身
孕的画面,她顿时心急如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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