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牛刀、游刃有余
两天后,广厦拿着另一份调配单,到一个比较落后的、偏僻的青沟区城建局报
到。而吴晨光却高高兴兴地到市建委去上班。同学们对此极其不满,对这种以势压
人,以权谋私的做法恨之入骨,嗤之以鼻。大家议论纷纷,都为广厦没分配到市建
委而极度惋惜。
广厦冷静下来之后,便愉快地接受了这个新安排,用妈妈的“信仰——理想—
—追求”的格言,来激励自己,深信在哪都一样,在区城建局照样可以实现自己的
理想。
广厦报到的第一天,区城建局就像一颗石子扔进静静的湖里,泛起一层层涟漪。
姑娘们窃窃私语:“咱局里分来个漂亮的大学生,像演员似的。”小伙子们翘
起了大姆指:“好消息!好消息!咱局篮球队来了个大个儿前峰。”局领导沾沾自
喜:”这回好了,咱局有了真正的内行人了。”
局领导班子立即研究决定,把高广厦安排到工作最繁重的城市规划科。
当时正处在城市改建拆迁的高潮期,青沟区又是该市发展速度最慢、棚户区最
多的老大难区。更为严重的是城乡结合部的菜农占很大的比例,农业户和非农业户
混住,这给改造拆迁带来极大的困难。
市委市政府决定,把青沟区的东南部,变成经济开发区。因此该区拆迁面积占
全市的五分之一以上,所以区规划科的任务是最繁重的。
每当传出某处要拆迁时,都会有一大批无房证户,前来补办房证。这补办房证
的工作,实在让人头疼。广厦来前,已有俩人经办,可都因褚多原因,使领导不得
不换人。广厦报到的第二天,就接替了他们的工作。
每天一大早,还没到上班时间,城建局的大院里便挤满了人,他们自发排队编
号。
广厦一一接待,听完口头申请、陈述理由后,按上级发放的条款,进行核对初
审,合格者发表。领到表的住户要到市规划局、土地局、区消防科等有关部门签字
盖章,之后由区城建局规划科的专项工作小组,实地核查,回来后写出报告,然后
由局长批示,最后才能补发房证。每完成这全部过程多则数月,少则数周。对于那
些面临拆迁的住户是火上房的急呀!为此他们在经办人高广厦面前,叫苦不迭,牢
骚不断。有的甚至骂杂,扬言要打人。
然而,心地善良的高广厦,却很理解他们、同情他们。他总是笑脸相迎,耐心
地解释政策,遇到蛮不讲理的,他也从不发火。每次实地考察,他都感慨万分。这
时他才真正理解爸爸当年为什么要情不自禁地吟出:“安得广厦千万间”的诗句。
他把自己现在的本职工作和父辈的远大理想,联系起来。所以工作起来劲头十
足,信心百倍。他每天上班后,迎接不暇。中午,常常吃不上饭;晚上下班后还经
常让人拉去亲自去考察现场,他遇到不会填表的、画图的就主动帮忙,常常利用下
班后或者节假日,亲自上门丈量,亲自为群众画图。很快这事被传开了,找他上门
丈量、画图的人越来越多。这样便占去他大量的休息和睡眠时间。为此,他挨了局
长批评:“你分内的工作是全局最重、最多、最累的,你就不要再干那些分外的活
了。
尽管局长态度严厉,但因为局里来了这把硬手,而不能不暗自欣喜。
有一天,他妈妈打来电话告诉广厦:他爸爸突发重病,让他马上回家,送他爸
爸去医院。但他一直没能挤出时间,抽出身。当他看到那长长的等待办证的队伍,
他说什么也下不了狠心请假。
当广厦回到家里,发现爸爸妈妈全不在家。一问邻居才知道,爸爸因病情非常
严重,住进了医院。
一连很多天,广厦每天晚上都到医院护理病重的爸爸。一夜只能打几次瞌睡。
白天照常上班。
还有一天,广厦在埋头办证时,听到队伍后面传来了哭声。他不得不放下手中
工作,走到后面,一看原来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在掩面痛哭。广厦上前询问
原因,老奶奶说:“我家是老房子。我和老伴结婚时,就住在这里,都快六十年了。
哪有什麽房证呀。现在要扒了,因为我家没房证,说什麽也不让我们签回迁协议。”
说着说着老奶奶又哭了起来,“同志,你说,这房子要是拆了,我们无儿无女的,
八十多岁的人了,上哪住去?让我们住露天地呀!“广厦同情地说:“老奶奶,您
别急。像您家这种情况,是符合补办手续的。请您老人家不要哭了。”
“我等了好几个钟头了,我家老头子得脑血栓,瘫痪在床。现在他一个人在家,
要是排半天,还不知他在家出啥大事呢?”老奶奶絮絮叨叨地,一个劲地叫苦。
广厦听了以后,对排在前面的人说:“让这位老奶奶先办好吗?他家的确有困
难,再说老奶奶岁数很大了,等的时间过长是受不了的。”
还没等广厦说完,大家便七嘴八舌地吵起来了;“谁家没困难呀!”“没特殊
情况,我就不上这遭这份洋罪了。‘”谁不着急呀!我连请两天假来办证,这个月
的奖金都没了。”“我家孩子还在屋里锁着呢,等时间长了我还怕他惹事呢。”
广厦无奈地对老奶奶说:“老奶奶,您把家庭住址告诉我,今晚下班我去您家,
为你填表画图。您现在放心地回家吧!”说完他掏出记事本,记下了老奶奶家的地
址。
晩上下班后,广厦借打更李大爷的自行车,骑了四十多分钟,才找到王奶奶家。
王奶奶住的是解放前的老房。有个小院,院子地势很低,可能为了防止夏天下
雨进水,门囗砌了一个半米多高的水泥墙。房子非常破旧,窗框和墙壁已脱离,墙
上还有两条大裂痕。
两间屋,外面是厨房,黑黢黢的,后面堆的是破破烂烂旳的杂物。里屋是住人
的,一张大木床占去全屋的三分之一。王爷爷脸朝墙躺着,进来人他一点反映都没
有。
王奶奶一看广厦来了,乐得合不上嘴,嘴不停地说着感激的话,又点烟又倒水。
广厦婉言谢绝了王奶奶的款待:“老奶奶,您别忙了,现在天都黑了,我得赶
快把图画出来。还得把表填好。说着,走出屋,院里院外,屋里屋外,亲自测量起
来,回到屋里认真地填好了表,画好了图。
“老奶奶,您家这房子不拆不行了。这回拆迁绝对是好事。这表我给你们填好
了。再去市规划局、土地局、区消防科盖章后,送到区城建局,直接交给我就行了。”
老奶奶拿着登记表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孩子,俗话说:‘
杀人杀个死,救人救个活。’你就帮奶奶帮到底吧!我一个老太婆,大字不识,两
眼一摸黑,出了门都找不回家。什么这个局,那个科的,你让我去哪找呀?孩子,
再帮帮我们吧! 好人有好报呀…... ”
广厦突然发现墙上的相框, 指着一张照片问:“这是谁呀?”
王奶奶脸色顿时灰暗下来,无限愧疚地说:“这是二十年前,小艳五岁生日照
的。这孩子是老头在垃圾站捡的。跟我们老俩口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因为穷,也沒
念几天书。前几年跟几个女孩去深圳了,说是去打工,走了以后,一点信都沒有。
若是她在家就好了,这些事就不用麻烦你了。孩子,难为你了,帮帮奶奶吧!”
“这……这……”广厦很为难,想了半天说,“好吧!交给我,我想办法。”
一周过个去了,广厦一直没抽出时间为王奶奶去盖章。这可把他急坏了,不过
一句承诺,他决不会反悔。广厦终于找到了机会,全区开运动会,机关停止办公两
天。广厦跑完五千米,得了个第二,连口水都沒顾得喝,请了假,便为王奶奶到市
里盖章去了。
一进市府大楼,广厦便碰上了他最不想见的人——吴晨光,躲又躲不开,只好
上前寒喧几句,欲告辞去办事。
吴晨光非常热情地上前握手问:“大高,你到底来干什么呀?这么着急。”
广厦便把为王奶奶盖章一事简单说了一补遍。
“嘿嘿!这点小事就把你急成这样,你没时间,把表交给我。明天我替你办。”
吴晨光这样爽快地答应此事,绝不是为了帮助高广厦,而是因为他对高广厦有所求,
才把帮忙做为交换条件。
原来吴晨光的三姨家住在青沟区。听说要在区的东南部建开发区,这家农村爆
发户,便在那买了块地皮,高速度地盖了个小二楼。目的是拆迁时,能得一笔拆迁
款,还能要回个大门市房。当然,这个主意是吴晨光出的。消息来源是他那当建委
主任的老爹吴耀祖。然而无房证是不行的,吴晨光早就听说高广厦是正管。俗话说
“县官不如现管”,他本来想去找高广厦帮忙,没想到没等去,便碰上了。
两天后,吴晨光骑着摩托车,把王奶奶的批件送到青沟区成建局,交给高广厦,
广厦乐坏了,他更为王奶奶高兴。
事后,在统一审批时,王奶奶补办房证的申请,每一关都顺利地通过了。广厦
下班后,迫不及待地把房证给王奶奶送去。
王奶奶举着房证,看了又看,激动万分,潸然了泪下。
老太太逢人便讲:“区城建局的大高是俺家的大恩人,没有他的帮忙,我两眼
摸黑,能办下房证吗?将来房子扒了,我们老俩口还不得住露天地呀!好人呀!好
人呀!好人有好报的。”
王奶奶这一宣传不要紧,可给广厦带来了很多麻烦,找他填表画图的人络绎不
绝,求他到市里盖章的人接蹱而至。这使他左右为难。他实在没有办法推辞,就不
得不一次次地去找吴晨光。吴晨光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几乎是有求必应。
说来也巧,市土地局负责盖章的是他中学时的同学小刘。当他们知道彼此的工
作时,小刘也主动帮他不少忙。
两个多月过去了,高广厦通过吴晨光和小刘为群众办了很多批件。他万万沒有
想到,这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中,埋下了定时炸弹,留下了无穷的后患。
中秋节快到了,让广厦感到极其意外的是,他给办过事的群众公开给他送礼:
有月饼,有烟酒,有鸡鱼……王奶奶竟然挎来一筐鸡蛋,大吵大嚷地:“大高呀!
王奶奶养了三只大母鸡,攒了些鸡蛋给你拿来,别嫌少。”
广厦费尽口舌,怎么也谢绝不了,无可奈何。同志们有的当笑话传,有的羡慕,
有的挖苦,别有用心的人则说他接受贿赂。高广厦把这些东西抱到局党委办公室,
书记也非常为难。
下午,书记把这些东西拿到会议室,召开一次别开生面的讨论会,针对群众送
礼这事,让大家发表意见。群众对此很感兴趣,因为他们也曾经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有的说:“全部退回,别因小失大,毁了咱城建局的名声。”有的说:“别伤群众
感情,小来小去的,就收下也无妨,别小题大作。”也有的说:“这是好事,把所
有的东西都摆出来,开个展览会,让群众来参观,让报社、电视台来采访,把咱局
不收贿赂,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好作风,宣传出去……”
最后书记总结说:“大家今天都畅所欲言了,通过争论,大家的意见基本上统
一了。就是说,不管什么目的,什么原因,我们坚决不能接受群众的礼物。可采取
多种办法拒绝或送还。大高做得很好,他为群众做了很多好事,群众说他是活雷锋,
给他送礼物表示感谢。他谢绝不了的,便都拿出来,让组织为他想办法解决。这样
做法,这种精神,是值得大家学习的。”
散会后,高广厦走到最后。突然听到前面两个人的议论“这小子太傻,悄悄地
把礼物收了就算了,何必把这事闹得这么大?”,“刚出校门,太嫩了。”,“我
看他是别有用心,为了讨得领导喜欢。他这样做,我们以后怎么办?”
广厦听了心里很难过。下班后急忙回家,向爸爸妈妈讲了白天发生的事。鸿飞
说:“广厦,你做得对。你刚刚工作,处处事事都应该按原则办事,尤其是必须管
住自己,绝不能贪占,更不能接受贿赂。”冰洁说:“记住,人活着必须有骨气,
咱家生活确实困难,但是‘冻死迎风站,饿死腆肚行’,‘无功不受禄。’”
一家人正针对这些问题谈论着,突然听到敲门声。广厦开门一看,原来是吴晨
光,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妇女。吴晨光急忙介绍:“这是我三姨,特地来看看你
的父母。”
“请进,请进!”广厦觉得很奇怪。
吴晨光的三姨问了很多关于拆迁、办证、补偿等问题。广厦耐心地一一作了解
释。
他们临走时,吴晨光三姨拿出一沓钱放在桌子上。她毫不含蓄地说:“大高,
我那小搂的房证就靠你了。听说你在城建局挺说了算的。这是两千元,别嫌少,办
完证我再给你三千元。”
白冰洁急忙上前把钱塞到吴晨光三姨手里说:“对不起,这钱我们绝不能收。
广厦刚刚工作,他怎么能随便收这不明不白的钱呢?”鸿飞直来直去地说:“我家
虽然穷,但我们也决不能因为几千元钱把儿子工作砸了。你家的小楼如果符合补证
条件既使一分钱都不花,照样可以得到房证;如果不符合条件,花多少钱,都白废。”
吴晨光后悔极了,他想: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三姨领到高广厦的家。只得自找
台阶下,对他三姨说:“三姨,您真不该带钱来。我高叔和白姨都是最正直的人,
他们绝不会让广厦收您的钱的。我和广厦是老同学、老朋友、铁哥们,以前我沒少
帮他办事。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能不给办吗?大高可不是那丧良心的人。”
吴晨光他们走了以后,白冰洁急忙问广厦:“广厦,你求吴晨光办什么事了?
为什么他来和你谈条件?”广厦把求吴晨光盖章的事一五一十地都涚了。鸿飞埋怨
说:“你这孩子太傻了!你咋不好好想想,吴晨光是啥样的人你不是不知道。他能
白白地为你办那么些事吗?”广厦一下子明白了,吴晨光那边的砝码太重了,自己
已被撅得高高的,要想恢复平衡状态,那实在太难了。他也许会为此付出特大的代
价。想到这,他很后怕。他己意识到自己前面就是陷阱,如稍有不甚就会掉进去。
青沟区城建局新来的大学生高广厦,很快地成了全区的知名人士。人们相互传
颂着他“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的先进事迹。年末,高广厦以全区最高票
数当选为“市先进工作者”。很快局领导班子便提拔他当规划科科长。广厦当科长,
人人服氣。他的工作效率高,他把群众利益放在第一位,他废寢忘餐地工作,从不
了叫苦叫累,他服从领导,团结同志。总之,人们对大高沒有不翘大姆指的。姑娘
们说他是“最完美的男人”。
高广厦凭借他的满腔热情和非凡的才干,得了领导的赏识和信任。
1991年五一“劳动节”,广厦参加了一个高中同学的同学会。大家议论的焦点
是:“谁最有出息?”而高广厦是焦点中的焦点人物。一个大嗓门的女同学坐在桌
子上,比比划划地说:“要我说呀,高广厦最有出息,大学毕业后有个最好的工作
——城建局规划科,还当了个科长。你们知道不?那是跟房地产大亨打交道的工作,
贼实呀!”一个男同学站起来,随声附和:“是呀!是呀!搞城建的最实,大笔一
挥黄金万两。哪个大款不给城官呌油呀!”
接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我家一个老邻居,原来家穷得揭不开锅。
自从调到城建局,你看人家,鸟枪换砲:电脑、攝像机、照像机。现代化的、时尚
的、高档的东西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我老姑的小叔子,原来是个街上的小混混,他大舅靠权势把他弄到城建局,
不到一年,便买了一套商品房。”
“我大哥一个同学,是市规划局的科级干部,上下班坐自家的小轿车。”
……
同学们越说越兴奋,有的越听越气愤。高广厦却被大家说得么蒙头转向,对同
学们的观点,他实在不敢苟同。他一直沉默不语,低头沉思。他暗笑他们太势力、
太偏激、太低俗。广厦明白,他们艳羡的不是他的工作作风和敬业精神,而是“特
实”的工作。
晚上回到家里,他把给爸爸买的一卷图画纸,一套绘图工具和一个小计算器交
给爸爸。鸿飞看见儿子这么细心,买来他急需的东西,十分高兴。广厦说:“爸,
我如果攒两年钱,就可以给您买一台电脑了,那可神奇了,要啥有啥。您搞设计所
需要的资料都有。”冰洁无限感慨地说:“你这乖儿子,首先想到的就是你的需要。”
“老妈,您别忌妒,这也有您需要的东西。”广厦从背兜里拿出一套沉沉甸甸
的大词海递给妈妈,笑着说;“对不起!老妈,这个月的工资我就不交了,还剩下
几十块钱,我就留着坐车和吃午饭了。”
在困难家庭長大的广厦,生活非常节俭,从不多花一分钱。从发第一次工资到
现在,他把工资全部交给妈妈,然后妈妈再给他坐车和吃饭钱。
当他和爸爸妈妈谈起同学会时,爸爸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以权谋私
呀!”冰洁说:“喝凉酒,使脏钱,早晚是病。”
广厦把父母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并保证说:“放心吧!我绝不能见钱眼开,以
权谋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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