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割舍
这些年总的来说,过的稀里糊涂。一年中至少有那么二三百天弄不明白今昔何
夕。平日上学只记得某天是星期几,该上什么课了;临近放假的时候便一心去数日
期倒计时,冷不丁问一句今儿周几了,只见一堆人愣怔半天后开始从一到七报数;
放了假每天吃睡长,更是时空两忘,看电视时偶然听见播音员报日子,往往是恍然
大悟一番,转眼就记不得。由此可见,公历和农历对于我来说都是虚设,我的生活
自有它的历法作运行规则。如果要给我的历法设置一个零纪元,我愿意,它是一千
七百八十二天前的那天。
在这个纪元前,我的生活是一片洪荒,冰川一样宁静。整个人懵懵懂懂,对什
么事都充满希望,同时对什么事都没有热情。自己不去想自己将来要成为什么样子,
老爸乐意代劳,我对此又反感透顶,于是便常有冲突。老爸说他是恨铁不成钢,说
我是破罐子破摔。其实那时我就愿意做一块又糙又硬的生铁、一个满是豁口的罐子,
压根就没打算修炼求个功德圆满。可惜这道理到我成为旁观者时才想通,当局者的
林树浑不明白。
因为缺乏理论上的支持,我只能瞎闹腾。老爸要揍我,我告诉他要文斗不要武
斗。老爸找我谈心,我一言不发,让他对着一个闷葫芦布道。长此以往,老爸也折
腾累了,便撒了缰绳,非常沉痛的对我说:随你去吧。他哪儿知道我跟他斗争根本
不是由于喜欢自由,而是因为讨厌不自由。思想上的小农性决定了我在取得自发斗
争的胜利后不可能让生活发生革命性的变化,只能继续在此之前的生活状态,一切
不咸不淡,像酱油冲成的汤。老爸在一旁冷眼旁观,没看出我有走向监狱的趋势,
长出一口气。而我悠闲自在,浑然不觉老爸反攻之心未泯,一有机会,还是想点上
一把火,把我锻造成光可鉴人的钢、烧制成一四平八稳的花瓶。
老爸就这样对我极度失望的同时又抱着那么一点希望,仿佛在阴天里寻找阳光,
有些急不可耐却又要故作镇定,一不留神控制不住情绪就敲打我几句,造成在连年
冷战中小规模的热战不断。偏碰上我像刚成立的新中国一样,对强权势力软硬不吃,
叮叮当当一阵也只是空响,收不到丝毫他期望的效果。我妈对此有评价:你们爷俩
是前世的仇人。
就这么着我到了十六岁。那些胃口好能吃酸东西嗓子好能唱高音的人,常说十
六岁是人生的花季。我不知道别人的一亩三分地里长的都是些什么花,或许千娇百
媚尽态极妍。若是果真如此,够我嫉妒的几顿饭没有味觉,因为我的园子里全是野
草。野草的生命力一般极强,旱涝保收,一个劲儿的疯长。可越是如此,就越显得
其荒芜破败,不比花儿,哪怕只有一朵在枝头苟延残喘,也会有人怜惜半天说灿烂
美好。所以我十六岁的时候,在别人看来,不值得欣赏,没什么前程。
事实证明群众的眼光的确是那么雪亮。我十六岁时,高一已读完,面临分文理
科,竟无从选择。成绩好的同学通常会遇到这个难题,燕窝鱼翅,哪一碗都舍不得
泼。但在我们这儿有这么个说法:只有脑子笨的人才学没有前途的文科。学习好的
人怕前途黯淡更怕被人骂做笨蛋,最后都选了理科。我成绩平庸,没有吃山珍海味
的本钱,所能考虑的只是窝头和糙米饭哪样更能填饱肚子而已,本无所谓的事情,
却也难以决断。
老爸劝我学理科,说理科的发展空间大。这就促成了我选择文科,理由是不想
照老爸说的去做,上了他规划好的轨道。后来想想可能这个理由也是自欺欺人的产
物,真实原因是我觉得理科的东西太费脑力意图偷懒。其实我并不乐于学文,看见
有人拿着政史地念到嗓子干哑我就犯恶心。我上高中时最喜欢的是化学,高考后除
化学之外的教科书都卖了废纸,此事有我家卫生间那本被我翻阅得柔软非常的化学
书残卷为证。每次如厕瞅着它我就暗自遗憾:我怎么就学了文呢?如果当初听老爸
一句,死心塌地去学理科,兴许我今天就在清华混了,戴着两个玻璃片子对着一堆
玻璃瓶子踌躇满志。
但上述可能性只存在于过去当中,过去即成历史,在历史中无论谁都是古人当
然包括我。所以虽然是设想自己的事,仍脱不了替古人担忧的愚蠢。就算像如今蹩
脚电视剧电影编排的那样,有一种超自然能力可以让我回到过去改变未来,我也不
会答应。让我放弃我呼吸于其中二十余年的生活,我做不到。我担心那个新的我,
担心他还能否保有我珍视的那些记忆,还能否懂得那些我付出代价才明白的道理。
更何况,所有对过去的修正都意味着我重归公共历法的约束、无法拥有自己的纪元。
而我对我的纪元,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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