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来的很迟,秋风一直萧瑟到十二月下旬才转作凛冽。在那个时间上应
该是初冬的晚秋,天气异常干燥。阳城抗旱的口号喊的震天响,庄稼仍旧形容枯槁,
人也一样。我感觉自己快要被榨成一具干尸,每天只吃很少的饭,空下肠胃全装了
水。那时我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体如芦苇般虚浮不堪。小姨见了我就说:学习
不要太用功。
我和孟憬买了两把匕首,揣着它们上了一个多月的课,见风平浪静,便刀枪入
库。马贲依然做他的横行动物,见到我和孟憬时却很热络的打招呼,眯起眼来笑成
一尊菩萨。孟憬放学常常让我先走,他等着送陆葭回家,两人的话明显比以前多了。
我和丁琪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说的话却越来越少。苏云灿撺掇我追丁琪,我告诉
苏云灿我把丁琪当哥们。但我能和苏云灿说笑打闹,和丁琪再也没那份心情。
苏云灿那个要当我姐姐的女朋友终于下岗,新任苏嫂叫夏小雪。我见到夏小雪
时,正下着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雪。那天星期六,我拥着被子读袁枚的《子不语》,
入夜,有人敲门。我打开门,那一刻真以为是书中所说的狐女踏雪而来。很妩媚的
一个女孩,直发圆脸,身材很成熟或者确切的说是性感, 有着稍显臃肿的羽绒服也
破坏不了的曲线。
苏云灿从我房门右侧的墙角跳出来,吓的我一个激灵。我说:吓死我了,你干
吗装神弄鬼的。
苏云灿说:做什么亏心事了,对你的心理素质打击这么大?
我说:我光明正大着呐,进屋吧。
苏云灿钻进厨房说:林树,有吃的吗,可饿煞洒家了。
我说:我家耗子比你饿,整日哭闹。可我也没辙,只能独善,兼济不了别人。
苏云灿悻悻然从厨房里出来,说:今儿跟小雪出去玩,钱折腾光了。
我说:什么?谁?
苏云灿说:哦,我来介绍,我女朋友夏小雪。——小雪,这就是林树。
夏小雪伸出手来:你好,常听苏云灿说起你。
我说:你好。握手就免了,四苏醋劲大。
苏云灿说:我什么时候醋了?不过怕我是对的。
我一时性起,抱了夏小雪一下,说:是啊,我好怕你。
苏云灿说:朋友妻不可欺,你知道吗林树,这如果是在帮会里要乱棍打死你的。
我说:这不,醋缸砸了。
苏云灿说:不跟你计较,借点钱,买些吃的。
我说:你们坐着,我下去买。
夏小雪说:还是我出去买吧。
我正待说话,苏云灿掐了我一把。我说:那好,钱给你。街对面有家卖熟食的。
夏小雪走后,我说:你干吗让她去,一单身女孩你放心?
苏云灿说:又没多远。林树,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猜到几分,说:不可以,我这清净之地,哪能让你胡来。
苏云灿说:我求你了林树,就这一回,下不为例。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求也不行。
苏云灿拉住我不停求告,夏小雪回来了,苏云灿说:林树,就这么定了。
我缠不过他,说:跟你这个败类无话可说。
我招呼夏小雪吃东西,夏小雪说:我不饿,你们吃吧。到你房间里看看,行吗?
我说:随意,就当是苏云灿家。
我从厨房的柜子里找出半瓶白酒,和苏云灿喝的身上微热。夏小雪说:林树,
你晚上看这种书,不害怕啊?
苏云灿说:什么书?
夏小雪说:讲鬼的。
苏云灿说:怪不得林树刚才吓成那样。
我说:你还说呢,以后我如果得了心脏病,今儿你这一吓就是病根。
吃了饭,我说:我有事要去找孟憬,你们帮我看家。
苏云灿说:你放心去吧,我绝不让群众损失一针一线。
苏云灿送我到门口,压低声音说:谢谢了兄弟。
我说:你悠着点,别把我床给弄脏了。
我到了孟憬那儿,孟憬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跟他说了苏云灿的事情,孟憬说:你别惯他那毛病。
我说:那个夏小雪挺勾人的,难怪四苏猴儿急。
孟憬说:你是说夏小雪?
我说:你认识吗?
孟憬说:四苏的第几任女朋友记不清了,反正四苏第一次那个是跟她。怎么现
在又搞上了,这不符合四苏的习惯啊。
我说:你管他呢,如今时兴怀旧,四苏大概是想找找纯真的感觉吧。
孟憬笑道:他还纯真呢,你别糟蹋了这个词。
第二天我醒的很早,打开窗子,只见白茫茫的一片,想是夜里雪下的大了。我
靠在窗边抽了支烟,孟憬也醒了,说:今天怎么那么精神。
我说:这几年的雪怪没劲的,跟应付差使似的。咱们小时侯,一场雪下来能到
膝盖。
孟憬说:杞人忧天说的是你吧,管那么多干吗?
我说:你快起床,咱们出去走走。
孟憬光着身子从被窝里跳出来` ,打个哆嗦说:行,咱们去量量雪有多深。
街上行人不多,有环卫工人在扫雪。我和孟憬漫无边际的走着了一阵,孟憬说
:好久没吃过早饭了,今儿机会难得,撮一顿怎么样?
我说:区区早饭就不要大张旗鼓了,去我那儿自己做点吧。
孟憬说:你会做什么,北风炒雪花?
我说:你买点鸡蛋,我给你煎荷包蛋。
我和孟憬到处找卖鸡蛋的,一路上毫无斩获,直到望见我的窝了,才在一家副
食店里买到几斤高价鸡蛋。孟憬在那家店里呼了苏云灿,给他留言:请穿好衣服,
我们到了。
我和孟憬走到楼下,就看见苏云灿趴在阳台上挥手。上了楼,房门大开,苏云
灿大马金刀的站在屋子中央,说:欢迎两位壮士光临敝宅。
我说:怎么一夜之间成了你的敝宅了?
苏云灿说:咱俩谁跟谁啊,那就欢迎孟憬一个人。
夏小雪说:孟憬,好久不见。
孟憬说:好久不见,漂亮了。
夏小雪说:这么说我以前很丑了?
孟憬说:我不会说话,是更漂亮了。
夏小雪甜甜一笑,我拉着苏云灿到卧室说:你这媳妇是糖做的。
孟憬在厨房喊我去煎荷包蛋,苏云灿说:用不着你——小雪,给他们露一手。
孟憬被夏小雪从厨房里驱逐出境,走过来关上门说:四苏,你性饥渴去开房间
啊,干吗在林树这儿瞎搅和。
苏云灿说:林树都没话,你就别打抱不平了,我昨天不是短钱嘛。
我说:也没什么,只要不留什么幌子就行了,床单要交给我小姨洗的。
苏云灿说:保证没问题,放心吧,跟我没来之前一样。
孟憬说:四苏,你不怕精尽人亡吗,看你俩眼圈黑的。
我看了看苏云灿,脸上没有光泽,眼神浑浊,果然是缺觉的样子。
苏云灿说:没事儿,我的肾是久经考验的。
孟憬在床上发现一块黄斑,说:四苏,战场可没打扫干净啊。
苏云灿说:不可能,那孩子是林树的。
我说:你怎么就确定是我的?
苏云灿说:咱们可以去做DNA 测试,我根本就没……
孟憬说:就没什么?
苏云灿说:就没用林树的床单,我扯下来扔一边了。
我一把掐住苏云灿的脖子说:你他妈可够阴险的。
我和苏云灿在床上打闹,刚收拾好的床又是一团糟。夏小雪咚咚敲门,说:过
来吃饭吧。夏小雪煎的荷包蛋质量上乘,我们三个抢着扫荡一空。夏小雪说:我再
去给你们做。
苏云灿说:你把林树的米找出来给我们熬点粥。
孟憬说:四苏又要臭显了,林树我告诉你,夏小雪做饭很在行的。
苏云灿没有显错,孟憬也没有说错,夏小雪做的饭确实很好吃。我这才知道我
厨房里的那些东西原来可以如此可口。后来我又吃过许多人做的饭,也有不错的,
但都感觉缺了点什么。仔细想想,缺的是用心。夏小雪用心是苦的,做出的饭就加
倍的香甜;其他人用心平淡或者根本就没有用心,做出的饭也就只能朝拜到脏腑庙
那一层,受不到记忆的洗礼。
夏小雪和苏云灿是初中同学,初中毕业夏小雪上了阳城师范。两人的关系那时
还是一张白纸,至于什么时候打的线条,什么时候描的轮廓,什么时候上的色,都
已不可考,我见着时,已经是一张完整的图画。苏云灿有一次喝醉后大骂跟他谈恋
爱的那些女生,说她们要么是冲着他的腰包,要么是冲着他的相貌,没有一个人去
管苏云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夏小雪。苏云灿是个懂得可贵而不懂得珍惜的
人,并不把自己的醉话当回事,我们也就当没听见,懒得质问他跟夏小雪不清不楚
算什么。
孟憬说苏云灿每次跟一个女的断绝关系,受了伤或者自以为受了伤,就会去找
夏小雪。夏小雪不问他为什么,也不管他跟哪个女的又恋爱甚至上床了,仍像以前
一样的对他,就好像两人从来没有分过手。苏云灿那次带夏小雪去找我,说:我有
种错觉,我跟夏小雪结婚快十年了。
孟憬说:你他妈找了一个伟大的傻逼。
苏云灿不知从哪儿弄了个钢丝床和一套被褥来,放在我空余的那间卧室里;又
配了一把我房门钥匙。诸事停当后,苏云灿拎了些酒菜同着夏小雪到我那儿,说:
林树,我可把这儿当自己个家了,也就周末来,平时绝对不麻烦你。
我说:我说这不是你家,你认帐吗?得,我就当请俩门神回来。
苏云灿说:小雪课不紧,没事儿就让她来给你做一顿人吃的饭,别老给自己流
浪狗的待遇了。
自那以后,夏小雪还真的经常去给我做饭。我很少碰到她,只是放学回去揭开
锅就是诱人的饭菜,好像我遇到一个田螺姑娘。我的劣等厨师生涯,暂时告一段落。
有时我的脏衣服也会不翼而飞,但过两天就整齐的叠在床头,每件衣服都容光焕发。
夏小雪的出现,是我在那个冬天没有饥肠辘辘衣衫褴褛的重要原因。
苏云灿和夏小雪度他们的甜蜜时光时,我一般就去跟孟憬凑和。有时苏云灿过
意不去,强拉着我留下,我也是用棉花塞上耳朵睡觉。夏小雪没什么动静,苏云灿
那家伙喜欢吼上两嗓子抒情。为防小姨过来给我收拾东西,我朝小姨家送床单被罩
的次数比以往频繁许多,小姨对我卫生习惯的改善大为赞扬。苏云灿做事很马虎,
虽然夏小雪足够细心,也难免百密一疏。好在有我善后,偶尔也从褥子下面找出安
全套避孕药片,收集到寒假,倒也蔚为可观。
小姨还是知道了我那儿有别人入住的事情。我告诉她我有个同学叫孟憬,他的
房东一到周末就聚众搓麻将,他就到我这儿学习,图个清净。小姨对孟憬的遭遇深
表同情,说干脆让孟憬跟你住一起算了。我把这话转述给孟憬,孟憬说:你他妈倒
会拿我做托儿,万一东窗事发,我跟着你们灰头土脸。
我的窝没有东窗,无从事发。一切安安静静,像室外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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