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灿(1)
我之所以要给自己的生活设置一个新纪元,很重要的原因是在这新纪元涵盖的
日子里,我从没连续三天或三天以上弄明白过公共历法中的日期时间。这就于我的
回忆很不利。在我回忆时,如果许多事一股脑蹦出来,我就会感觉它们发生在同一
天,尽管它们没有明显的衔接点;如果想起两件事隔上几天,哪怕它们面目一致,
我也会觉得它们相差了几个轮回。
回忆往事从不会像翻查万年历那样次第有序,只能跟我的卧室一样凌乱不堪。
我常常觉得往事不真实,难以相信就在那沉寂无声的过去有帮人手舞足蹈过,我看
不见过去是什么样子,便总是心存疑虑,例如掏出面巾纸我就会怀疑我有没有打过
喷嚏。我健忘的毛病便由此而来。
我喜欢在白天睁着眼睛注目前方进行回忆,上课时这个样子就会被老师夸作专
心听讲的好孩子。前方有什么实物,我都看不到,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
有许多人在黑暗中走来走去,没有一点声息。过去在这黑暗中是一个多维世界,我
在那里能飞翔游动,可以倒立着说话。那里面的人都嘴歪眼斜,并且在不停的变化
形状。在赋予他们形象时,我不由自主便会想到毕加索的画,这是因为我孤陋寡闻,
没有更好的参照物。这样一群奇怪的人物便是我历史的主角,我和他们在从我眼中
延伸出的黑暗里舞蹈。并不是我喜欢黑暗,而是因为在回忆的时候,没什么比黑色
更具魅力。
在那团黑暗中的人,不会疲倦也不会厌倦。每个人都有自己充足的空间,没有
碰撞也就无从冲突。归于过去的那些事情,也归于客观,消弭了主观思考的危险,
也消弭了责任的负累。站在黑色之外的人,泯灭责任感需要攻破无数道德防线,而
处于黑色之中的人,没有什么需要泯灭,一切都自动消散。现在回忆的我,还拥有
回忆,而刚才回忆的回忆中的我,他什么也没有。一个赤条条的人,当然能来去无
牵挂。我喜欢那黑色,大概也是因为黑色里没有牵绊,至少可以看不见牵绊。
在我的新纪元中,我一直是一个半自动的木偶,被各种各样情感责任的线牵着,
举动皆不能随心所欲。孟憬说:你可以不为自己的去处考虑,但你必须对你的来处
负责。如他所言,我可以没有儿子,但我是别人的儿子。儿子本身就是一种罪名,
生活是缓刑期,尽儿子一生之力奋斗,也不过是让缓刑期延长,免得万劫不复。而
定这个刑期的人,又恰是儿子自己,甘心情愿的服刑,还生怕这个刑期太短,得到
“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终审判决。世间最严酷的法律便是情义,亲情友情爱情等等。
法网恢恢疏而不露,王子庶民皆受其制约,抗拒必然从严,顺从未必从宽。因此,
招惹爱情的人,在我看来无异于自投罗网的傻鸟。
新纪元中的孟憬无疑是我见过的最白痴的傻鸟,而苏云灿则是我见过的最有灵
性的傻鸟之一。孟憬那段时间只要谈起未来,就会扯上陆葭,孟憬说:没有陆葭,
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苏云灿说孟憬是迷了心窍,不知死活的朝着海市蜃楼奔
去,却不知中间隔着深渊万丈云海茫茫。苏云灿说自己是个务实的人,情是虚无缥
缈的东西所以他不追求;而爱则实实在在,不但说来轻易,做出来也不是难事。
有爱无情的苏云灿带着新欢找过我和孟憬几次,那个女孩看上去确实比夏小雪
漂亮,但我总觉得有点狐媚的味道。孟憬和她说话根本不用声带,只是从齿缝鼻孔
间滑出些气流。苏云灿转述那女孩的话说:孟憬是不是有什么病啊,说话有气无力
的。
我说:她他妈的才有病呢。这是你从哪儿找来的风尘女子?
苏云灿笑道:她怎么那么招你们讨厌,是因为夏小雪吗?
我说:什么都不因为。我随便一说,你别不高兴。
苏云灿说:不会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怎么会为了一件衣服而让手
足不痛快。
我把这话告诉孟憬,说:四苏还是挺明白的。
孟憬说:你是在装傻吧?四苏明明指的是别让我们因为夏小雪跟他过不去。
我说:你又何必这样想。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孟憬说:夏小雪找过你吗?
我说:找过,给我弄点吃的就走。好像有个男生在追她。
孟憬说:那男的没戏,夏小雪是个死心眼的人。
孟憬的意思是说夏小雪对苏云灿仍是情有独钟,可是夏小雪见到我时绝口不提
苏云灿,好像她一直以来的生活都没有苏云灿这个人存在、也不知道林树有苏云灿
这么个朋友。夏小雪总是和丁琪一起去找我,我有些纳闷为什么她们的关系密切起
来。
期末考试前放了三天假。放假第一天早晨我七点起床,刷牙洗脸之后坐在书桌
旁发了会呆,不知该做什么。打了十几分钟的哈欠之后决定去睡回笼觉。就在我梦
的颠三倒四不亦乐乎的时候,枕侧的BP机精神抖擞开始吊嗓子。我看了看,号码不
熟悉,就蒙上头接着睡。睡了没多大会儿,房门被擂的咚咚响。我估摸着是苏云灿,
便穿着短裤光着上身趿拉着拖鞋打开门就骂:你他妈真没道德扰我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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