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伦
时光如梭,我佩服发明这个比喻的人。小时候我回老家曾亲眼见过别人织布,
梭子飞来飞去只能看到一团影,跟荏苒流转的时光确是一个德性。照这个比喻说世
间的人都是织工,活着就是为了跟梭子较劲,看自己的手眼跟梭子到底谁更快。年
轻的时候还能追赶时间两步,到了老眼昏花畏死惜命之时,就看不到了梭子,只见
眼前尚未织就的残布上独泳的鸳鸯残殒的院落毁弃的雕车,触动情肠不免黯然神伤
浊泪纵横。当然这些只是我的臆度,我在十七岁时畅想七十岁,觉得我老了差不多
也就是这个样子。因为那时我就感到这梭子的刁钻刻薄,仿佛初到阳城喝的第一杯
茶还有余温,这梭子却已穿过了一年多的岁月,而我,离未成年人的刻度也已越来
越远。
马贲说:给孟哥道歉。
阿伦说:不想就滚去拿东西,我不会少给你一分一毫的。
那人在人缝中消失,没多大会儿又转回来,把一包东西塞到阿伦手里,阿伦说
:先记我们公司帐上,以后一块儿算。
那人说:就当是孝敬伦哥的,还请伦哥回去跟七指哥美言几句,上次我们老板
那事儿……
阿伦说:我会记着的,让你们老板别整天提心吊胆的,没人要他的命。
那人说:那是那是,谁不知道七指哥心地宽厚呢。
阿伦说:忙你的去吧。
那人神情惴惴不安,说:伦哥,小心一点。
阿伦说:知道了,你去吧。
那人走后,阿伦压低声音说:给大家伙儿尝点新鲜玩意儿,都过来,每人一颗。
我拿到一个小药丸,正要往口里送,苏云灿攥住我的手说:我不行了,再陪我
去趟洗手间。苏云灿靠在我肩上,我几乎是拖着他走。转过人群,苏云灿的脚步突
然变的轻健,说:就这儿说话吧,那东西不能吃,摇头丸知道吗?
我说:我也猜到了,可这有什么,吃一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苏云灿说:戒毒所里关的都是你他妈这样的,还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告诉你,
做什么我都无所谓,可就是这东西不能碰,你要是敢吃,我回家就告诉丁琪。
我说:不吃就不吃,你怎么不拦着木头?
苏云灿说:你以为木头也跟你一样傻逼吗,他才不会吃这个——把东西给我。
我把药丸交到他手里,苏云灿说:回去跟着瞎晃,别露馅了。
我们回到舞池,同来诸人已如癫痫发作般疯狂摇摆。我跳到孟憬身边贴住他,
悄声说:木头,你吃了吗?——怎么跟机器人似的你。
孟憬说:这是我没嗑药的最佳证明,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逼啊?
我说:他妈的你和四苏是照着一个谱子唱高调。
孟憬说:没冤枉了你吧?
我说:哪儿啊,我也就比窦娥姐姐好过一点儿。
见阿伦摇过来,我闪到一边。阿伦双手搭在孟憬肩上不停晃动,我看着腻歪就
转到苏云灿那儿亦步亦趋,手忙脚乱满头大汗,倒有几分像嗑了药的仁兄。孟憬扶
着阿伦走开,我说:他们干吗去?
苏云灿说:洗手间的方向——阿伦也该吐了。
我和苏云灿正跳的不亦乐乎,孟憬急匆匆走来,好像在说话。苏云灿大声问道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孟憬生拉硬拽把我们拖出迪厅,苏云灿说:你干什么?好好的干吗走?
孟憬一脚把苏云灿踹进电梯间,电梯缓缓下降,苏云灿说:有屁放啊!
孟憬倚在壁板上仰起头点着烟猛抽,脸上烦恶之色如乌云堆积。苏云灿说:好
端端的发什么神经,木头,你哑巴了?
孟憬说:阿伦是什么人你了解吗?
苏云灿说:跟着彬哥混的呗,原来倒没怎么见过。
孟憬说:这么说他的背景你是一无所知了?
苏云灿说:他不是那种能起到大作用的人物,有必要知道他的背景吗?
孟憬说:你他妈——算了,也怪不着你。
接下来不论苏云灿说什么,孟憬都不再理他,苏云灿讪讪而笑也掏出烟闷抽。
电梯间里烟雾升腾消散不去,电梯停下时,烟雾喷涌而出,一楼等电梯的人被呛的
连连倒退。
出了朝阳酒店,孟憬疾步行走,我和苏云灿小跑着才能追上。走到文庙广场,
孟憬停步坐在雕塑下的台阶上,苏云灿颓然坐倒,说:木头,你要累死我们啊,他
妈的我可不是练竞走的——你这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了?
孟憬点上烟,深呼吸道:阿伦是同性恋。
苏云灿顷刻又有了力气,弹簧似的从地上蹦起,怪叫道:什——么?
孟憬平静的说:我再说一遍,阿伦是同性恋。
苏云灿忽然哈哈大笑,指着孟憬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我……我说呢,你……你
肯定……肯定被他……给非礼了,怪……怪不得……哈哈哈哈
我一时呆住了,思绪奔突毫无条理,半晌才说:四苏,你还笑,都是你惹的麻
烦。
苏云灿说:怎么能怪我呢,谁叫木头这么有男人味,那句话怎么说的——我见
犹怜,何况老奴,这下陆葭有情敌了。
我说:你他妈别胡说八道,什么好事儿吗,大声嚷嚷。想想怎么善后吧。
苏云灿说:什么怎么善后?
我说:阿伦以后要是纠缠木头怎么办?
苏云灿说:哪儿会,他这就像男人酒后看见女人会乱性一样,就那会子发情来
劲,等酒醒了,他自有他的情人,哪儿会去缠你。你以为同性恋就乱搞吗?
我说:你说的倒也有道理,李银河的书上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苏云灿说:李银河是谁?
我说:你大姨妈,你还是跟彬哥说说,让他管着阿伦别胡来。
苏云灿说:木头,他都对你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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